“这梨还不好?”
赵芙瞪大了眼:这颗梨树野生野长,既无人驱虫施肥,又无人浇水裁枝。一<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来能结出这样一树密密麻麻酸甜可口,只个小貌丑些的果子,已很不易。没想到非但无人赏识,反遭人嫌弃。倘若不是她这个误闯来的外乡人,恐怕它这一年的辛苦努力都要作废。
赵芙为这棵遇到自己的幸运之梨哀叹。
沈槐安见了,了然道:“它也就是生错了地方,倘若生在别处,定会十分抢手,供不应求。”
“它也是沾了这里的光,才长的这样好。若是别处,反而长不出这样好的梨子。”
赵芙转头问他:“你要在这里待多久?学堂还有一个多月便要放假了。你,还回去吗?”
沈槐安脸上的笑蓦地收起,垂目敛声道:“他们只托人捎过两次银钱来,大概是再不想叫我回去了罢。”
流云溢彩,山风习习,天眼见着阴了。
“怎么会,你双亲俱在,哪有叫你流落在外的道理。也许是事情还没处理好,怕你回去遭罪。因此叫你多在舅舅家待一阵子。”
沈槐安是个大部分时间潇洒随性,偶尔忧愁善感,需要安慰的浪荡公子。
虽然她不喜欢也不擅长装温柔去安抚别人,可没办法,平日又吃又拿,受了他太多好处。有时心情不佳,脾气上来了还冲他吼叫过两回,人家都好脾气地对自己。总不能轮到对方,自己就置若罔闻,假装看不见,那样没心肝的事,她还做不出来。
沈槐安见日头隐没,起了凉风,顺势倒在地上,枕着手臂,合目开口:“以我家中势力,估摸着这事早就摆平了。一来她没了丈夫,是被婆家驱逐赶回的。这事街坊邻居皆知,所以我与她,不存在通奸一说。二来她是自缢而死,死在自家屋里。我并不在场,这也不存在我杀了她一说。这事儿不过就是被人指责我孟浪过头,行为不检。我家若想早早地息事宁人,只管拿银子去封口就好。若懒得给。还能请厉害的讼师告他们一个诬告之名。到时就是他们求我们高抬贵手了。”
沈槐安说的一派轻松,仿佛家中很有权势。
赵芙转面一想:是了,这人平日放浪不羁,出手阔绰。倘若不是家中有财有势,又怎会养出如此行径的后辈来。
赵芙忽觉语塞,只安静地抱膝静坐一旁,等待下文。
须臾,沈槐安又道:“我家面上是做古董生意的。实则是做私盐生意的,挣得多,风险也大。我祖父还有两个哥哥都死的不明不白。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的死因。唯一庆幸的是,还未事发,没有连累亲族。我外祖母和舅舅在这儿山脚下窝着,其实也有避难的意思。事发之后,父亲说要将我从族谱除名,说我对不起祖宗。硬是让人把我绑到了这里。”
“你父母是为了护你,贩卖私盐是很重的罪。”
赵芙最近看了很多律法方面的书,虽说读起来费劲,但真记住了好处也很多,比如可以知道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哪些不能做的可以打着什么旗号做。
而且日后还能帮人写状子做讼师,又多了一条能走的路。
“想保护我可以金盆洗手,做清白生意。说到底还是他们贪恋那荣华富贵,舍不下那些到手的方方面面的便宜。”
沈槐按好似在说气话,赵芙不插嘴,只静静的想——金盆洗手哪是那么容易的。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静静等一场雨。
“你说这场雨是大是小,我种下的这些梨核儿,淋了这场雨会长得更好还是直接被冲到水里泡烂?”
她突然问。
“这可不好说。有时候看着弱小的东西反而坚强。要不我们打个赌?”
他变脸倒快,一下撑着手肘坐了起来,要与她打赌。
“赌什么?我可没钱。”
“跟你赌钱多没意思。我若想赌钱直接就去赌坊了。”
沈槐安眼珠一转:“你会作画吗?我们赌画怎么样?”
“画?”
赵芙摇摇头:“别说作画,就是赏画都可以说是一窍不通。换一个换一个。”
“不换了,我就赌画。你若不会作画那就赌字吧,要是输了,就抄一篇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给我,虽然我喜欢草书,不过,你写的楷书我也能勉强收下。”
说话间,暴雨倾盆,劈头盖脸落了下来。
两人的衣衫瞬间湿透,雨点落在身上地上,赵芙觉得这哪里是下雨,分明是下小石子,头皮都要给它砸出血来。
沈槐安当即脱下外衣,高举过顶,唤赵芙攀着他的胳膊,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在暴雨中狼狈飞奔,心中祈祷快些到家,好换身干爽衣裳。
终于快到,沈槐安一个止步,突然停下。赵芙差点被他带倒,吃力稳住身形,不悦道:“愣什么?快跑啊,马上就到了。”
“还没说好怎么赌呢?”
沈槐安笑着看她。
“我赌它们会被冲走。”
赵芙道,那么大的雨,她挖的坑那么浅,怎么可能不被冲走?
“那我赌它们好好的。”
两人各自归家,赵芙刚换完衣裳,发梢还在滴水,高长流就走了进来。
“什么事儿?”
她坐在铜镜前擦头发。
“天黑了,给你送盏灯来。”
高长流将手中的灯放在铜镜旁的桌面上,灯火摇曳。镜中人面也忽长忽短,摇摆不定。
“帮我拿个灯罩。”
“珠玉嫁人了。”
两人异口同声。
“嫁给谁了?”
高长流转身去拿灯罩。
赵芙站起身捧着烛台,想将它重新找个妥当的位置安放。
“我爹。”
哐当。
烛台脱手落地,火光当即灭了。
风打窗柩,哐哐当当,陡然间,窗开风涌,昏暗的房中忽地涌进一股强风,卷起屋内数件杂物。尤其是那些未用镇纸压住的宣纸,齐齐飞舞。弄得满室狼藉,不堪入目。
第23章 贰拾叁 归期可待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赵芙此时也顾不上凌乱的头发与倾倒的烛台,忙跑去关窗。
窗闭风息,夏日的暴雨天,屋内有些闷热,加之格外凌乱,实在不宜待人。
“去外头说。”
她顺手摸了个簪子,一边挽发一边往外走。高长流默默跟了上去。
廊下避风,又有些许残留光线,两人坐在廊下,注视着雨幕,你一言我一语,在暴雨嘈杂中交谈起来。
“刚收到家书,母亲同我讲的。还说日后再重新为我寻一位贴身婢女伺候。若是在这边有合心意的,届时亦可支会,她会托人办好各项文书,与我们一同归去。”
“噢。”
赵芙伸手,去接廊檐上哗哗而下的雨水。珠玉私下同她说老爷年纪大,哪个小姑娘愿意去爬床的话还在耳畔回响。如今她还没忘,结果却……
“她自己愿意的吗?”
赵芙侧过身子,几乎背对高长流。
“信上没说这些,我也不清楚,等我们回去了再问。”
她的语调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不用想也知道,是在背着他哭。
他只见她哭过一次,严格来讲,其实她一次也没哭过。那次实则是摔坏了膝盖,不受控制流出来的泪水。
他纠结过说与不说。
若不说,将来回去她还是会知道,十有八九还会在心里怪他隐瞒自己。可说了,好好的惹来一顿伤心,也非自己所愿。
他只当她会惊讶一下,亦或是失落片刻,然后计划着给珠玉带些什么回去当作贺礼。不想她听了会是这种反应,一个连自己都没哭过的人,此刻竟哭起了别人。
她与珠玉的关系这样好吗?
高长流摸不清她心思,只好一言不发坐在旁边。
“问什么啊,等我们回去指不定她都要当娘了。”
赵芙心里莫名生气,说出口的话也很刺耳。
高长流听了惊座而起。
赵芙回头,见他如此惊慌,红着眼凄然笑道:“你听到孩子两个字就如此惧怕吗?如若珠玉他日有孕,你是不是也要除之而后快?你对一个未知男女与性情的婴孩就如此忌惮吗?”
高长流心痛:她居然为了珠玉这样说自己。
她一向是偏着自己的,就连练字都要他照着她的笔迹来,说是这样练出来一手相像的字,即使将来先生罚抄,她亦能代写而不被发现。
她还曾为自己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怎么今日,不过是父亲收个婢女的小事,就激出这样的不愉快来。
她甚至都不知道珠玉的心意就妄加揣测,还冲自己出言不逊。
还有最近,她频繁的和沈槐安往外跑,看他时眼睛都直了。他看她高兴一直没管,怎么?她以为自己都不知道这些事,以为自己就那么乐意看她和别人一起说说笑笑吗?
高长流心中气起她来,一瞬间脊背挺直,负手而立,冷冷道:“你失态了,这次就罢了。不许再有下次。你现在是我的伴读,将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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