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侧目，只需听身旁加重的呼吸声，还有那砸向桌面的拳头就知道，李大小姐听明白了。


    “哼！”


    李淑月轻哼一声，什么名不正则言不顺？这是在讽刺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吗？


    然而气归气，她理智尚存：“圣上龙体抱恙，我们的婚事拖不得。驸马刚走也要顾及严家和公主的脸面，你我二人的婚事一切从简。我会备好所有东西，你只要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就好。”


    “那是最好不过的。”


    “还有，这件事，不许别人知道，谁都不可以，否则我只能对那个人采取非常手段。”


    李淑月迈步到他面前，火炉散出的余热被她带起的一股冷气隔绝开来，高长流方才微微发热的头脑在此刻全然冷了下来。


    “为什么?”


    “我只相信在我身边，我能看住的人，其他人一概不信，你是聪明人，知道我说的是谁。”


    李淑月说完施施然离去，她的目标达成，心里乐开了花儿，走起路来都忍不住转几个圈。


    她虽然不喜欢大伯和父亲的派头，但是在外面打着他们的旗号办事真是又快又简单！这不，几下就把姓高的那个傻小子唬住了！让他乖乖就范。


    想到这里，李淑月心底升起一股愧疚:估计现在高长流肯定觉得她是个十分特别极其恶毒的女人吧。


    她也不想这样的，可是她不这样的话高长流就不答应和她成婚，那样她就没办法留住韩墨了。


    罢了罢了，等成亲那天和高长流讲一讲他们之间的故事就好了，他肯定会理解他们这对苦命鸳鸯的吧？


    但是要从哪里说起，要说多少才合适啊？


    李淑月又生出了新的烦恼，现在这个局面属于她威逼人家，终究是不牢固的。还是要感化对方，和他结成坚固的同盟才行！


    讲故事要完整，不如从她小时候进宫开始讲起。


    她、公主、姐姐李嫣、还有早逝的太子和先皇后母族里那几个和她们年龄相仿的孩子小时候都是一起读书的。


    大伯是教书的先生之一，因为太过严厉，总是罚太子，导致公主和那几个韩姓的孩子不待见她们姐妹俩。姐姐李嫣喜静，课余之时喜欢一个人翻翻书或是在位置上闭目养神，无所谓别人理不理她。


    可是她不一样，她从小就好动，眼看着那些孩子一起踢毽子，玩蹴鞠还有赛马羡慕的不得了。


    她尝试过示好，结果只得来对方的白眼。


    她也有自己的傲气，几次下来心里憋出一股气儿没处撒。


    有一日，对方的阵营里有个瘦白斯文的小孩儿落了单，她撞见了鬼使神差的把人拉到墙角狠狠捏了几/把脸，在他脸上留下了两个短红的手指印。


    做完坏事以后她就后悔了，接下来几天她过的提心吊胆，生怕对方找她的事。


    可是很神奇的，她不仅没事，书箱里还陆陆续续多了很多小玩意儿，有雕刻精致的木头猫咪，有竹编的小狗，还有弹弓和小马鞭。


    那群人还别扭的叫她一起去骑马。


    后来她才知道，这些都是那个被她捏脸的韩墨求来的，他以为自己那天捏他的脸是喜欢他！


    李淑月想到这里不自觉咧嘴笑了起来：韩墨多好的一个人啊，怎么老天爷那么不长眼呢。


    她的心又陡然疼了起来。


    ——


    得了咸宁允诺的赵芙心情比之前好了些，一得空便揣着银钱到京城的大街小巷闲逛，陆陆续续买了许多吃喝玩乐的东西屯在住处，只等调令一下自己便远走高飞。


    在这里待了几年，起起落落生离死别都经历过，没想到即将离开，自己的心境竟是如此平静。


    这天微雨，她撑着油纸伞，提着一篮子新买的肉干往回赶，途中路过一家新开的包子铺。原本都已经走过去了，此时一笼包子出炉，老板掀开笼子的一瞬间热气四散，肉香顺着小风窜到了她鼻子里，那味道闻着诱人极了。


    赵芙去而复返，利索地收伞进了铺子，叫了笼鲜肉包。


    “他都答应了，剩下的事情我会办好的，你就放心吧。快尝尝这家店的包子，像不像小时候我们逃学时偷偷溜出去吃的你最爱的那家包子铺的味道？”


    肉香在唇齿间弥漫，熟悉的声音亦传入耳畔。


    赵芙稍稍侧过身子，眼角觑见角落里坐着的“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是女人假扮的，另外一个左小腿处空荡荡的，是个残缺之人。


    然而视线顺着他们向上，看见全貌时，赵芙由衷感慨：残缺又如何？这公子风度翩翩，身形出众，便是有些缺点亦是瑕不掩瑜。


    “确实美味，月儿你费心了。你多吃一点，我看你最近忙前忙后清减了好多，这样对身体不好的。”


    说着，将一个蘸了料汁的包子放在“姑娘”面前的碗里。


    暴殄天物！


    赵芙看不下去收回了视线——这是包子又不是饺子，为何蘸些奇奇怪怪的料汁破坏它本身的鲜香！


    角落里的两个人鬼鬼祟祟，你侬我侬，蜜里调油一般。旁人注意不到，一点不受影响。唯独赵芙目睹全程，脸上的迷之微笑愈发收不住。这样下去不好，她快速吃完剩下的包子，提起食篮大跨步离开了。


    第76章 柒拾陆 凛冬


    听说高长流和李淑月的婚事时，赵芙正在住处和姜儿一起捣鼓着做梨羹吃。


    姜儿弄来一个半旧的小火炉，放在她屋里，得闲时便溜来，两人一起拿这东西煨些汤羹正合适。


    梨羹快好时，香珍带着绣好的炉套来和她们分享来时听到的传言，末了十分感慨的加了句:“听说下个月中就要办，一切从简。”


    “说是从简，其实该少的一点少不了，听说光酒席就准备了几十桌，这还叫简？”


    这传言姜儿也听说过，不过此刻她的注意力都在眼前的吃食上，她精心挑了几颗又大又饱满的红枣往咕噜咕噜冒泡的锅里扔，随口应了句香珍。


    “是李丞的侄女李淑月，和他那个姓高的门生？”


    赵芙下意识问。


    “大概是吧，那人好像是在谏院任职。”


    香珍顺着甜香气凑过来看梨羹，屋内弥漫着甜暖之气，一派温馨和睦，只有赵芙心头说不上的苦涩憋闷。


    ——


    秋日不断的阴雨天气导致京郊附近庄稼收成惨淡，税收艰难，连带着那群京官脸上也都一派愁云密布。


    赵芙的那一点无法宣之于口的忧愁在这一大片的愁云中反倒显得无足轻重。


    大概是近来胃口太差加之休息不好，她竟然发起热来，咳嗽的也很厉害，因为生病，大家都有意避着她，这样一来，她反倒落了自在，干脆躲着谁也不见，七八日下来自己想明白了，心情开朗不少，病也神奇般的好了，老天也作美，放了两日晴。


    算算日子，再有几天高长流就要和李淑月成婚了。


    “无非就是个知根知底，还算合得来的男人而已，至于弄得自己病一场么？”赵芙心想：“天底下男人那么多，还怕找不到一个将高长流比下去的？”


    她开解了自己一会儿，觉得好多了，索性告了假去外头逛逛，谁知刚出了宫门，就碰上了冤家。


    “站住，你就是赵芙吧？”


    骑着高头大马的女人居高临下看着她，这种一高一低的姿态让她内心很不舒服，何况马上的人还是李淑月。


    “正是，不知您是哪位？”


    赵芙昂着头，装作不识，语气不卑不亢。


    “我是谁你不知道？”


    李淑月半惊半疑：这女人和高长流的事到底是真是假？他都要和自己成婚了，这人竟不认识自己？


    “我知道你知道我是谁。”


    李淑月纵身下马，贴在赵芙耳边道：“看你气色一般，想必最近心情不大好，真是对不住了。”


    这话她说的实心实意，倘若不是自己横插一脚，想来二人情况不会如此，这位赵姑娘此刻的脸色也不会那么差。


    可在赵芙听来这就是纯粹又赤裸的嘲讽加挑衅，“小姐严重了，我气色一般不过是时气不好的缘故。你我二人素不相识，我还有我的事要办，就不陪您在打哑谜了。”


    说完，丢下一脸错愕的李淑月消失在人潮中。


    “这女人怎么如此狂妄？她竟敢这么下自己面子，当自个是公主吗！”


    李淑月愤恨交织，骑上马怒冲冲往韩青处找堂姐去。


    赵芙本打算随便逛逛，不想半路冒出李淑月这么个没头没脑，轻狂妄言的女人。她肚子里也揣了火——什么叫气色不好？她早上出门时还照了镜子的，自己双颊白净，眼眸明亮，连头发都是乌黑亮丽的，哪里不好了？非要和她李淑月似的前凸后翘，脸蛋红彤彤的才叫气色好？


    心里虽这样反驳，脚下还是不由自主迈进了药铺，捡了不少滋补的药材提回去。又想起前几天不舒服，在宫里弄药不方便，于是又拿了几副常见药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