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这种细细小小的蛇咬起人来并不疼，像被人用指尖轻挂一般。被咬后头脑昏昏沉沉，会在一种别扭的浑沌感中去世。


    一个时辰后，赵芙探了李渊鼻息，满意离开，走时瞥见李渊腰上的香囊，顺手摘下，从自己腰间换了个一样的带上去。


    做完这些，她立刻进宫见了皇上。


    今日无早朝，可一国丞相死在蛇堆里的骇人之事会很快报到宫内，她必须赶在李渊的死讯传入宫中之前见到皇上。


    ·


    “你说什么？”


    呼吸一窒，赵芙的咽喉被扼住，险些背过气去。


    “奴婢说李渊大人因为丧子之痛，伤心过度，加之年事已高，身体不支，已然与世长辞了。”


    赵芙竭力道。


    “李家的人都还没来报丧，你消息倒灵通！”


    眼看他力度加大，自己就要喘不过气来，赵芙竭力一呵：“李渊要谋反！还意图谋害与我！侵吞产业，占为己有！”


    此言一出，脖子上的钳制瞬间退去，大口的新鲜空气涌进来，赵芙颤抖着趴在地上喘气。


    “在朕面前要自称奴婢。”


    幸而左右无人，皇上坐了回去，叫她上前问话。


    “谋反？朕的爱妃都有身孕了，他还敢肖想此事？再说，他怎么谋反的，可有证据？”


    赵芙调匀呼吸，跪行上前：“西北那位，奴婢近来在那边做生意，听了不少传言。想来是无风不起浪，加之刚一回城便遭人暗算……”


    赵芙点到为止。


    过了半晌，面前的君王复又开口：“你所言有理，不过到底是一国丞相，他死了，朕得给个说法。”


    承平帝星目斜睨，话中有话。


    “陛下，据奴婢所知，李嗣大人属相为蛇，与其父李渊感情甚好。长子离世，李大人自是思念甚笃，父子情深，思念跨越阴阳，李丞死时灵蛇相伴，接引往生，实属父子之情感天动地。”


    承平帝指尖摩挲，盯着她久未开口。


    “自然，李丞去世，他生前最牵挂的事情也该了结。高大人办事不力，合该流放西北，吃尽风沙之苦。奴婢承蒙圣恩，愿为陛下解忧，即刻启程回去打探虚实。”


    “去吧，事不宜迟，你俩都走，事成之后另行嘉奖。”


    承平帝悠悠开口，又附上一句：“那边不安生的，都顺道收拾收拾，缺什么密信传于朕即可。”


    “遵命。”


    ·


    事发前一晚，咸宁曾与赵芙浅谈了半晌。


    当赵芙问起公主如今此举何为时，曾经肆意跋扈的公主也只淡淡一笑，略带惆怅道了句：我只是位无权无财无兵的公主罢了，所有的风光不过是仗着父皇的宠爱得来的。从前我是父皇唯一的子嗣，身份自然贵重无比。如今后妃有孕，我是时候该低调些明哲保身了。


    赵芙听了，心中明白几分。


    她望着公主头上戴的那支并蒂莲花的簪子，忽然想起昔日在宫中当差时见过的挂在龙塌旁的那幅画。


    从前皇上很喜欢那幅画，每日都要亲自为其拂尘。今夜匆匆进宫，好像见也不曾见过了？


    ——也许是收起来好好珍藏了。


    赵芙止住思绪，低头跟着小宝公公去牢里提人。


    赵芙带着他连夜去了桂枝那里处理伤口，他伤口感染起了炎症，烧的糊里糊涂的被抬走。


    桂枝和李三儿处理伤口的时候，赵芙在一旁奋笔疾书，当即传出长长的书信，提前知会商行，将一切安排妥当。


    留安见她在这里亦欢喜，拉着她去胜仙楼转悠，叫上昔日的旧友与她闲话，还特地安排了马车一早赶去保国寺。


    胜仙楼最高处，留安与赵芙对坐小酌，楼下生面孔的少男少女像早春时节带着露珠的花骨朵，鲜嫩娇美。


    赵芙扫了一眼，终于还是问他：“怎么想来这里做事？你从前宁愿死都不肯的，如今倒招揽来那么多人。”


    语调沉着，仿佛只是问他从前不爱喝茶如今怎么爱了一样。


    留安松了一口气，手握酒杯，拇指在杯口摩挲着，仿佛设想了无数遍此刻，从容答她：“因为交给别人不放心，所以思来想去还是自己来。”


    赵芙偏头，眼中带着惊诧。


    留安侧过身子，朝她粲然一笑：“我在这里，还请了桂枝来，但凡哪个不舒服就立刻医了。还有那些上了年纪无处可去的，都安置在后院干杂活儿，有饭吃有屋住，不必出去受人迫害欺压，将来死了我还会出钱安葬。我在这里，接着公主的势，等闲之辈不敢胡闹。也算做了些好事，能叫大家好过些。”


    他说着，语气带着些骄傲，神采奕奕。


    赵芙听着心中发酸，眼眶泛红：“你做的比我好，你是个了不得的。”


    留安原本灿烂的眸子慢慢暗了下去，好吗？不过是管得了冰山一角罢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留安抿了口酒，压声问她。


    “我觉得他不值当，你还不如找个<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算了。”


    “你以为我没有找过吗？”


    赵芙笑中带着些无奈：“我找过，还不止一个呢。花了大把的时间、许多真金白银、让手下人去找。他们有些样子像，有些声音像，有些性格像，还有一个处处都像，比他还要年轻英俊。对我也极尽讨好，不管是白日的衣食住行，还是夜晚事前事后。我差点就成功了，还想过不如就这样过下去好了，可最后还是失败了。”


    “我有钱有势的时候他们各个都表现很好，一旦我故意透露出不好的苗头来，他们十有八九就换了面孔，很明显懈怠起来。我一不高兴，把他们都发卖了，他们跪着求我，抱着我的腿哭的，他们越这样我越找不到留下他们的理由。”


    “我明白了。”


    留安笑着将目光瞥向远方。


    赵芙靠着椅背睡了过去，叮嘱他天亮之前叫醒自己。


    留安回了声好，目光复杂盯着她看了很久。


    保国寺还在，可是师傅人却走了。


    从前跟着师傅的小沙弥也不见，两人打听不出消息，匆匆走了。


    第88章 捌拾捌 怕你冻着


    高长流再次睁开眼时，离开京城已近百里，车夫驾车技术娴熟，秋高气爽，官道又平坦，他安安稳稳睡到将近黄昏才醒。


    赵芙坐在一旁，侧倚在车壁上阖眼小憩。


    他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睁开眼她就在身边的感觉好极了，像做梦一样，然而他刚刚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并不是梦。


    伸出手小心翼翼攀上他的裙角摩挲片刻，高长流笑着润湿了眼角。


    ——能做马车，说明不是劫狱。可她是拿了什么换自己这一条命呢？


    昨夜恍恍惚惚听见些碎语，他只能隐约猜出他们要去的地方。


    衣角被攀上的那一刻，赵芙醒了，然后继续假寐。


    趁李家人还没回过神来，皇上又同意放他们走，立刻离开是最明智最安全的。倘若待久了，李淑月露出马脚，或是叫李家察觉出什么，他们再想平安离开就没那么容易了。毕竟李家不是人人都像李淑月那般好糊弄。


    维持一个姿势太久有些不舒服，赵芙缓缓睁开了眼，目光与高长流对上，凝视了他片刻，沉默地挑起窗帘看外头。


    她不开口，他也不好问了。


    ·


    日暮时分，一行人找了家客栈住下。因这次回的匆忙，身边只带了一半人，扮作普通的药材商人一路往西。


    进了客栈要过房间后，除了轮值的两人，其余都各自要了热水吃食，准备歇息。


    李三儿与高长流一间，住在赵隔壁芙。


    小二将饭菜送到房间，李三儿随意吃了几口便找借口外出。


    小二收走残羹冷碟送来热水，赵芙舒舒服服泡了个澡，刚裹着袍子踏出浴桶，外头就响起敲门声，伴随着高长流低促的声音 。


    她踱步过去，将门开了条缝，高长流侧身闪了进来，拢着披风，身上带着沐浴过后的芳香。


    “你来做什么？”她问，转身走向床边，挨着床沿坐上去，扯过一床被子盖住了双脚。


    “天冷，怕你冻着。”


    还未入冬，她就穿着厚重的冬衣，尽管如此，双手还是冷冰冰的。


    他说着，长腿一迈，跨过她上了床，盘坐在内侧，顺手扯下一床被子铺好，自己钻了进去，认真道：“一会儿就暖热了。”


    说完还从怀里掏出一个暖炉塞给她。


    赵芙瞥他一眼，心中恼怒，故意接过炉子塞到被子下头暖脚。


    两人静坐着，起初安静极了。


    赵芙忽道：“你屁股上的伤好了？”


    她才想起来：白日里他可是一直趴着的，如今好端端坐着。


    “桂枝的药好，现在都结痂了，做些小动作无妨。”


    高长流半转身子，掀开被子一角，褪去一半亵衣，朝她展现伤口：“你瞧 是不是好多了？”


    赵芙歪头看了一眼，确实好多了，比在牢里血糊糊的看着干净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