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芙敛目沉吟：“他成婚不过二载，我们孩童时就认识了。”


    “见了又怎样，你又救不了他。”


    “谁说我见他是要救他？”


    咸宁听了，秀眉微挑：“哦？那本宫替你安排。”


    ·


    牢狱赵芙进过，被拷打的犯人也见过。


    但像高长流这样还未被褫夺官身却被打得身上道道血痕，惨不忍睹的模样，还是叫她吃了一惊。


    地牢阴暗潮湿，入秋之后更是湿冷。她披了件暗黑色的熊皮大氅站在这里片刻都觉得脚底生寒。可眼前的人却只有一身单衣以及身下那堆干草。


    听见动静，还以为那些人又来了，他眼都不抬，戏谑道：“怎么？你们就会严刑逼供这一个招数是不是？你们不烦，我都烦了。”


    无人应答，他微微抬起头来，原本死水般的双眸倏地泛起涟漪来，语带雀跃：“你，你来看我了？”


    见他挣扎着起身，一瘸一拐向自己走来时，赵芙内心倔强却又不得不承认：高长流真惨起来，她心里不大舒服。


    狱卒打开牢门，赵芙给过银子打点后，迈步走了进去。


    她扫了眼里头脏兮兮的板凳，将带来的东西铺了张帕子放在桌上，自己选了一处还算干净的地方落脚，未发一言，静静看着他。


    高长流自是不愿在她面前姿态难看，强撑着与她面对而立。


    “当真是你？”


    她一边翻出带来的汤药递给他喝，一边问他。


    高长流接过仰头喝了，撕下一片还算干净的衣角，帮她擦干净凳子，“坐着说，站着累。”


    赵芙犹豫片刻，最终落座。


    高长流脸上现出喜色，跟着咬牙蹲了下去，与她贴的近了些：“你也觉得李嗣的死是我的手笔？”


    赵芙摇头，徐徐说出自己的分析：“让他未受审讯而死在牢里，便宜他的同时又给自己带来麻烦，我不觉得你会那么，”她顿了一下，犹豫过后吐出最后一个字：“笨。”


    倘若恨极了他，让他身败名裂在绝望惶恐中死去才最解恨，而不是不明不白死在自己的地盘，留下一堆烂摊子。


    高长流望着她，眼神亮了一下：“只有你这么想。李渊拿我的身世做文章，指控我是挟私报复。”


    “此事确是由你而起，是你先摆出那些证据的。”


    她肯定他的目标是李嗣，结果也是李嗣，只是过程错了。


    “确实如此。是有人猝然入局，我被他利用了。”


    赵芙听罢，不由全身发冷——他如今品阶不低，李渊更是权势滔天，能将二人如此这般捉弄的……


    她不敢再细想，抬手去捂他的嘴。


    “别说了，你给我交个底，你，还能活吗？”


    “我不知道，全看外头的人什么打算了。”


    高长流红了眼眶，说着一滴热泪落下，从她手背滑过。


    赵芙怅然，手也跟着无力滑落。


    “如果我死了，你会有一点难过吗？”


    “难过？”赵芙笑着站了起来，居高临下：“你以为我今日来是心里想你念你？”


    她顿了片刻：“我来，全是因为恨你罢了。我讨厌你的很，听说你下了大狱要被处死了，特地跑回来求了恩典，亲眼来这贱地看你如今落魄狼狈的样子，心里痛快还来不及。”


    说完，见他垂头不语，忽地蹲下去，歪着头与他面对面，笑的一脸灿烂：“要不，你跪下来求求我，我就试着救你怎么样？”


    她说要他跪下，脑子闪过的却是无数自己曾经下跪的场面。


    高长流只是蹲在那里，昂首静静看她。过了片刻，动作缓慢地双膝触地，跪在她面前，擦净后的双手捧起她大氅的一角，将头埋了进去，微微啜泣。


    他没有开口求救。


    赵芙有些哆嗦的解开大氅系带，那件披在她身上的袍子顺着肩头滑落，落至腰间时，赵芙伸手攥住，反手将它披在了高长流身上，而后落荒而逃。


    临走前，她撂下一句话：“别想就这么死了，我给你做了那么久婢子，你也合该给我做几年仆人偿还！否则那些跟你有瓜葛的人别想好过。”


    ·


    李淑月心中焦躁，立在马车旁张望，远远的看见赵芙出来就急着跳下马车朝她奔去。


    “可拿到了？”


    她握住赵芙的手，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激的她反应过来：“你的手怎么那么冷？你的大氅呢？”


    见她不言语，李淑月索性将自己身上披的一件藕色披风解开，给赵芙裹上，耐着性子拥她上了马车。车厢内暖和，坐在里头缓了半晌，赵芙身上暖了过来。


    李淑月再次开口：“我托你的事？”


    “和离书他签了，你确定要这么做？他的事还未定性。”


    赵芙不徐不急，盯着李淑月开口。


    “他真签了？”


    看样子李淑月很意外。


    ——他那么恨李家，竟没想着拉她去死。


    她抿唇，纠结片刻，往赵芙身边挪了挪，闷声道：“从前，我言语之间若有冒犯，还请原谅。以后，若有能用得上的地方，尽管开口。不管是你还是高长流，我能帮的都会帮。”


    李淑月咬了咬唇，脸上现出一片绯红：“外头的传言估计你多多少少也听到了。我不能拿我的孩子冒险，我要孩子还有孩子的父亲好好活着，只能这么做，只是有些对不起他。”


    从前种种在赵芙脑海中划过，她心中隐约猜出了李淑月口中的孩子父亲是哪位。


    “我不能真等到他的事情定下来了才做决定，我不能让我的孩子们成为罪臣之后。他惹怒了我大伯，我必须和他划清界限才能带着孩子在李家生存。反正我们之间都是假的，我怎么做他也不会难过。从此以后，他也不用被迫与我做戏了。”


    “做戏？”


    赵芙目露疑惑。


    李淑月攥着赵芙的手，将她当初做的那些事娓娓道来，末了，她说：“他为了躲我还有那些闲言碎语，主动要求去处理疫事，被人抬回来时奄奄一息，嘴里一直在喊你的名字，一边喊一边哭的伤心。我吓坏了，怕下头人听见出去乱传，不敢叫别人伺候，使了我的贴身婢女轮流瞧着他，好在他命大。你们，”李淑月说着，见赵芙脸色古怪，立刻闭了嘴，开门见山：“那和离书，能给我吗？”


    以她的身份背景，现在切割与高长流之间的种种关系时间还充裕的很。


    赵芙从怀中掏出文书，递给了李淑月。


    李淑月欢天喜地接过，正要拢入袖中，被赵芙一把扼住手腕：“外头只说孩子不是高长流的，却从来没提过孩子真正的父亲。这些都是你的功劳吧？你很想保护那位不良于行的公子是不是？”


    李淑月听了，脸色一下惨白。


    “帮我做件事。”


    赵芙见她如此，幽幽开口：“别想着拿什么招数对付我，惹急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当然了，”她绽出笑来，两手合握住李淑月捏着文书的那只手：“若是你帮我，我也会像今日这般待你，为你着想，替你保密。”


    第87章 捌拾柒 往生


    李淑月悄悄回府，心不在焉地进了卧房，木然坐到床边，忽然很后悔——她就不该去找赵疯子的。


    这个女人居然要自己对大伯动手，给了她一个什么劳什子香囊，让她送给大伯。


    不用说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淑月摸出被赵芙塞在身上的香囊，凑近了去嗅，除了一股草药味，半个时辰过去了倒没什么不舒服。


    她叫婢女抱来自己养的猫儿，也给它闻了，依然不见什么异常。


    李淑月见状稍稍放心：赵疯子兴许不是想通过这玩意儿害死大伯，也许是有别的计划。只要别从自己这里给出去害死人的东西就好。她叫自己今晚送出去，还说回来查验，否则明日一早自己与韩墨的事定会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流传！


    李淑月不再多想，亲自下厨炖了百合银耳莲子羹给李渊送去，见着李渊喝下去神色好些，趁机将香囊送了出去，胡诌说是安神用的。这才踏实回来哄孩子睡觉。自从堂哥的事情发生以后，大伯就对高长流百般厌恶，自己硬是厚着脸皮各种殷勤加上积极与高长流划清界限才艰难的在李家站住脚。


    她向来爱吃会吃也擅长烹饪，尤其是做的各种羹汤更是一绝。堂哥李嗣不明不白死在牢里后，大伯一直食欲不佳，只有自己炖的各种汤水他才肯喝些。


    弯月高悬，李淑月搂着孩子嘴里哼着儿歌渐渐睡去。


    李渊屋顶上，赵芙正静静趴着，亲眼看李淑月带着香囊进了李渊的书房，不多时出来身上的香囊已经没了。


    又盯着李渊见他点了重重的安神香才吹灯入睡。


    赵芙待夜色最浓时轻身跃下屋顶，将提在手中的竹篓打开，一条条五彩斑斓的细蛇自篓中而出，循着香气径直爬向了屋中睡的正香的人。


    李三儿前不久对训蛇起了兴趣，找了位技艺出众的耍蛇人学了两手。如今拿来做事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