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皇上没有给她本金，倒是给了她一个地址，叫她带着指派下来的暗卫来取。


    那是一个豪绅的家，外头饿殍遍地之时，里头宛如仙境，琼浆玉露，酒池肉林。


    “药准备好了吗？”


    她不想见血，红彤彤的实在刺眼，好在有李三儿，他制毒的手艺如今炉火纯青。


    “无色无味溶于水，喝下去以后半个时辰会昏死过去，一睡不醒。”


    李三儿掌心托着一个青色的葫芦状瓷瓶，小小一个，药力无穷。


    赵芙等一干人伏在屋顶时，豪绅家中正热闹，女人孩子奴仆乌泱泱一大片，填满了整个院子。院子里摆了数十张桌子，上头的年夜饭丰盛至极，比她在宫里吃的都好。


    如此挥霍豪奢，难怪皇上要拿他下手。


    院中的人渐渐倒下，赵芙挥手，屋顶的人宛如鬼魅，无声落地。


    只一个时辰不到的工夫，她就得了十箱金银，外加一间仓库的粮食。


    留下本金与部分粮食，剩下的都悉数运去指定地点赈灾，如此一举两得，解决了两道难题。


    赵芙在新年伊始带着李三儿与数名暗卫开始了天南海北的商旅之行。


    北方的宝石，南边的香料，西部的矿藏，还有东边的珍宝，什么生意赚钱她做什么。


    手段或高明或恶劣，总之，年底总能赚够皇上要求的利润。


    一年过去，她被追杀三次，被暗算两次，被人算计进过大牢一次，最后都化险为夷，平安活了下来。


    当她在西北辽阔的草原看着漫山遍野的牛羊晒着太阳休养的时候，京城传来了公主喜得麟儿的消息。


    傍晚，她去酒楼吃酒，一队京城来的客商将大厅挤得满满当当。


    掌柜的亲自来和她道歉，一路护着她到了二楼雅间。


    无聊等待的时候，楼下客商的谈话将她的注意力吸了过去，可惜到底有些距离，听得并不详实。


    她索性悄悄绕了下去，站在窗外听。


    那些人聊着京城当下的奇闻轶事，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地说了不少。


    幸而她离开京城不过一年，他们口中的那些人物她都认得。


    咸宁诞下孩儿后性情大变，守着公主府很少出门，专心养育世子。圣上身子渐好，还纳了妃子，如今宠妃有孕，大检的将来又多了一分希望。韩将军的夫人也有了好消息，可他却要领兵去北方驻守。倒是刑部的高大人是个有福气的，先是做了李家的乘龙快婿，如今夫人生了龙凤胎，儿女双全，他又官运亨通，即便是在李家人面前也底气十足……


    赵芙听到半晌，忽觉索然无味，饭也懒得吃，转身去了附近的书铺喝茶看信。


    这一年她走到哪里都要买个铺子开书谱，如今这家书铺就是她的产业之一，看书铺的掌柜是个中年女子，丧夫之后为人不容，准备带着女儿投河时被路过的赵芙救下安置在这里。


    赵芙在二楼向阳的屋子里看信，这是桂枝给她寄来的。与从前的那些大同小异，说她在公主府过的很好，说公主的身子很好，信的末尾，总要问一句她如今在哪里，过的怎么样。


    赵芙读完，随手将信塞到袖子里，躺在一片洒满阳光的空地上小憩。


    到底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她在这里待多久总还是适应不了这里的气候，一入秋就觉得身上发冷，晒一整日都不够，太阳一落山就冷的厉害，非得在床边放个烧的旺旺的火炉，再盖上两床厚被子才行。


    睡之前她想：这里太冷了，不如京城的冬天，要不今年想办法多弄些钱，回去求个恩赏，留京过年？


    过了些日子，她依旧去酒楼吃饭，又听到了京城的消息。


    这次的消息太过不可思议，她听了十句，有八句不信。


    楼下的商人说，李丞相的儿子李嗣被刑部下了大狱，在里头待了三天不到就自杀身亡。皇上动了大怒，将负责此案的高大人也下了狱，说他办事不力，要杀他呢！


    ——这怎么可能？他们都是一家人，怎么会弄出这种事，你是不是听错了？


    在场的有人质疑。


    ——这你就不懂了吧？


    先前说话的人卖起了官司，慢悠悠的喝了一口酒，而后才卖弄道：也就是这天高皇帝远的，我才给你们多说几句。高门大院里的人跟咱们不一样！听说啊，那位高夫人，也就是李家的女儿行为不端，惹恼了夫婿。这才弄出这场祸事来！


    ——就这？气性也太大了吧！


    ——八成是吧！估计是气疯了。李丞相为官多年，哪能坐以待毙，估计那高大人好日子不多喽！


    ——别说了，喝酒喝酒！


    刚刚入口的酒，香气凛冽，激的赵芙心口一阵闷痛。


    她跌跌撞撞跑回去找到李三儿，叫他立刻备马，说不舒服要回京城找桂枝。


    “我先给你把脉。”


    李三儿担忧道。


    “不，我自己的情况，我心里清楚。带我回去找桂枝吧，回去早还有看的余地。”


    桂枝擅长医人活命，她从小钻研的就是如何治病救人。李三儿虽也懂医道，然闲暇时研究的都是毒物，他们对此心知肚明。当日圣上留下桂枝而放走李三儿，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赵芙裹着被子，躺在马车里昏昏沉沉，颠簸了不知几日，只觉清醒了两三回便回到京城看到了桂枝。


    苦的令人作呕的药物硬生生灌下去几大碗，她才恢复过来，心口不再憋闷作痛。


    只是发了梦魇，以为自己被困在胜仙楼后的小院子里，身上有力气也使不出来。留安还和从前一样忙前忙后给他做吃的，只是换了身装扮，眼神凌厉不似以往。


    算了。


    赵芙试着挣扎了几次，最终认命般无力躺回去，心道顺其自然罢了。


    如此煎熬着过了几日，在某天清晨幽幽转醒，阳光透过窗户撒到她盖的被子上，她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掐了自己一把，发觉不是梦，咧嘴笑了——她真的回到了胜仙楼后的小院儿。


    不等她缓过神来，苦涩的药味再次弥漫开来，她循着气味偏头，看见站在门槛处，端药伫立的桂枝。


    “你来啦。”


    赵芙嗓音沙哑，笑的恬淡安静。


    “你真傻。”


    桂枝抬手擦擦眼角，迈了进来，先扶她灌了温水，又态度强硬的逼她把药喝完。


    “我想见公主殿下。”


    赵芙靠在床头，垂首盯着自己枯瘦的指节，觉得它们瘦的好难看。


    “你怎么不先问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你在这里啊，我就是回来找你的。”


    赵芙昂首，轻笑着看向桂枝。


    “鬼才信你是为了回来找我。”


    桂枝嘴上怼她，心中却酸楚难过。


    她与赵芙自幼相识，见过她许多样子，她开心时的欢笑，难过时的烦闷，遭难时的倔强，她的许多样子她都见过，也都习以为常。偏此时这种装出来的强颜欢笑，她最见不得


    “如今胜仙楼的掌柜是留安公子。在公主府时他对我颇为照顾，公主平安诞下世子后他就自请出府做事。我也跟着一道来替那些可怜人看病，公主同意了。”


    “桂枝，你从小就是这样好心肠。那你再帮帮我吧，给公主递个话。”


    赵芙当日是直接从宫中走的，倘若最后桂枝没去公主府，恐怕公主都要以为她叛逃，会安排人手去追杀她呢。


    好在桂枝去了，想必公主会动她的心思。如今，也会顾念旧情，帮她一把吧？


    “你想好了？不是说很讨厌他么？他与你分开后可是娶妻生子，升官发财一样不落的。”


    桂枝斜她一眼，语气不悦道。


    若不是看她病的这样虚弱，一定要狠狠骂醒她。


    “对啊。所以他不能折在别人手里，也不能就这么死了。我正起劲儿呢，他凭什么戛然而止。”


    赵芙自顾自道。


    第86章 捌拾陆 恨你罢了


    赵芙再次踏入阔别已久的公主府时，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


    咸宁卸去了满头珠翠和华服衣冠，穿着一身简单素净的常服，绑了个简单的素髻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怀里抱着个小婴孩儿，嘴里哦哦哄着。


    这样贤淑温婉的咸宁，赵芙看着很是陌生。


    倒是咸宁见了她，神色自然地招手让她上前去。


    “恭贺公主，如愿以偿。”


    赵芙走上前去行礼，将带来的贺礼献上，那是一个用上等白玉做成的小玉如意枕，夏日里最是安睡。


    “你用心了，不过本宫如今只求母子平安，不问世事。想必你来之前已经知道这些了。”


    咸宁产子后患上失眠之症，经常夜不能寐，选此物，确实是为了投其所好。


    “公主对奴婢有恩，奴婢绝不会强求公主。奴婢只是想见一个人，还请公主相助。”


    咸宁哄好了孩子，将赵芙引至殿外，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有必要吗？他的妻儿都没有做到如此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