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要搬过去了,”江雾柳也站起身,“皮埃尔家……房间应该不多吧?”
这是一个心知肚明的问题。他们是以“未婚夫妻”的身份住进去的。
谢之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嗯。”他又只给了一个音节。
“那……”江雾柳刻意走近,微微偏下头,一缕半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极认真的嘱咐:“谢先生,今晚好好休息。”
她不叫他谢之昱,又换回了那个带着微妙距离感的“谢先生”。
谢之昱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她,眼神中有她熟悉的克制与审视,似乎又多了一些别的复杂的东西。
“你也是。锁好门,江雾柳。”
他叫了她的全名。带着一种郑重的、警告般的意味。
说完,他转身走向房门。
直到房门被轻轻带上,落锁声清脆地传来,江雾柳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抬起手,看着被细致涂好药膏的手,缓缓蜷起,握成拳,又松开。
目光落在床上时,江雾柳的动作顿住了。
那几件还未来得及收进行李箱的贴身衣物——是她偏爱的法式蕾丝,黑色、酒红,设计精巧,带着不过分张扬的性感。此刻,如此醒目地摊开在那里。
像一场迟来的、无声的揭晓。
她忽然明白了刚才谢之昱那一瞬间的停顿,明白了那掠过他耳廓的薄红是为了什么。难怪他最后会那样郑重地叫她“江雾柳”,让她锁好门。
一股热气涌上脸颊。她应该感到窘迫的。可奇怪的是,窘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另一种感觉取代——一种混合了得逞般的狡黠,和某种期待的心跳加速。
他竟然看见了。不仅看见了,还……有了反应。
那个永远冷静自持、连情绪都像经过精密计算的谢之昱,会因为她随手放置的几件内衣,露出那样一瞬间的失态。
这个认知,让一个大胆的、带着笑意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会喜欢这样的风格吗?
这想法太过私密,也太过逾越,却也带着一种挑衅般的甜味。
窗外,是勃艮第深沉的、孕育着葡萄与故事的夜。
门内,有人的心,在精心维持的理性轨道旁,正经历着细微的偏移。
明天,他们将踏入一个更狭窄、更亲密的空间。狩猎者与猎物、合作伙伴与临时伴侣、清醒与迷雾的界限,将在那里,变得愈加模糊难辨。
而她,竟然开始期待。
-
搬进酒庄的那个下午,阳光正好。
江雾柳站在门口,打量着这个狭小低矮的空间。房间位于靠近酒窖的阁楼里,谢之昱必须要低头才能进,唯一的小窗对着后院的葡萄藤架,一张双人床几乎占据了全部空间,床垫薄得能感觉到下面的木板。一个掉了漆的旧衣柜,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两把椅子,这就是全部家当。
江雾柳这才真正理解了皮埃尔所说的“跟上酿酒的节奏”意味着什么。
“至少……很沉浸了。”江雾柳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但表情还是泄露了一丝无奈。
谢之昱放下行李——那是个结实的登山包。他环顾四周,走到窗边检查了插销,又试了试床的稳固度:“功能性足够,通风良好,床垫太薄。”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压缩袋,打开后竟是一张便携床垫。
“野外用的,隔潮保温。你用这个,我睡下面。”
江雾柳怔住:“这怎么行——”
“我习惯硬板床,睡眠也浅。”他开始铺床垫,动作利落,“你休息好,明天才能干活。”
理由无懈可击,完全符合他“解决问题优先”的逻辑。江雾柳看着他将那张灰蓝色的床垫仔细铺好,边缘对齐,连褶皱都抚平。
“谢之昱,”她忍不住问,“你包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必需品。”他简短回答。
江雾柳站在门边,看着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放好,动作细致得像在布置一个长期居住的空间。
她忽然不觉得这屋子寒酸了。
因为谢之昱已经在他能力范围内,将这间屋子变得尽可能舒适。
心里某个角落,像被羽毛轻轻搔过。
“谢谢。”
谢之昱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
第一夜,在沉默与紧绷中度过。
房间没有遮挡,两人只能轮流洗漱,在浴室换好衣服再出来。江雾柳躺在柔软许多的床垫上,能清晰听见地板那头谢之昱翻身时衣料的摩擦声。没有任何逾矩,连对话都精简。
直到清晨五点二十分。
天还没亮,楼梯上便传来沉重而规律的敲击声——
笃。笃。笃。
皮埃尔的老藤手杖敲在木梯上,像直接敲在两人的神经上。
江雾柳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她慌乱地看向地板——谢之昱已经瞬间清醒。他无声跃起,以惊人的速度将地铺卷起、塞进衣柜,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皮埃尔敲响阁楼的门——不是用手,是用他那根老藤手杖,笃,笃,笃。
像古老的晨钟。
第12章 有蛇!??
“来了!”江雾柳应道,抓过外套套在睡衣外,又理了理头发。
门开了。皮埃尔手里提着盏老式煤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十五分钟。楼下。”他说完,转身下了楼。
江雾柳松了口气,回头看向谢之昱。他穿着最简单的纯白色短袖和深灰色长裤,头发微乱,眼里却毫无刚醒的倦意。
江雾柳仔细打量,平日里他总是一丝不苟,现在则有一丝难得的……狼狈。但这狼狈并没有折损他的气场,反而让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晨光朦胧中显得更加真实生动,甚至有一丝不修边幅的可爱。
江雾柳同样披着仓促的印记。胡乱套上的开衫领口歪斜,露出一节锁骨,头发蓬松凌乱,那双总是清明狡黠的眼睛里,此刻还停留着做贼心虚后的慌张。
两人就这样在昏暗的晨光里对视了一眼。
心跳声在寂静中变得清晰。说不清是谁的。
谢之昱率先打破了微妙的对峙:“你先吧。”
他侧过身,带着谢之昱式的礼貌,让出了通往狭窄卫生间的小道,也留给江雾柳此刻急需的、令人感到安全的私人空间。
-
早起第一件事不是吃早餐,而是巡园。老人带着布鲁斯走在前面,谢之昱和江雾柳跟在后面,在朦胧的晨光里检查每一排葡萄藤。
皮埃尔停下,捏碎一颗晚熟的葡萄,把汁液涂在指尖,凑到鼻尖闻,然后说:“糖分够了,酸度开始降。明天可以收最后一批。”
他的手布满老茧和皱纹,但触摸葡萄时却异常轻柔。江雾柳学着他的样子,也摘了一颗,捏破,甜腻的汁水沾了满手。她正要擦掉,皮埃尔忽然说:“别擦。用舌头舔一下,再闻闻手指。”
江雾柳照做,甜味过后,指尖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青草和燧石的气息。
“这是风土。”皮埃尔说,“这片土地的味道。好的酿酒师,得先记住这个味道。”
“风土”——江雾柳搜索这个词,在皮埃尔留他们用晚餐的那个晚上,皮埃尔曾和谢之昱聊到过。
当时她不懂是什么意思,回去问谢之昱,他解释:“风土是可测量的参数集合,比如土壤的pH值、坡向、日照等。这些参数如何交互作用,影响葡萄的代谢路径,进而决定酒的风味——需要皮埃尔这样有经验的酿酒师来理解,不是因为天赋,而是因为对这片土地足够了解。”
理论的碎片,此刻在葡萄园里变得具象。江雾柳当然尝不出捏破的葡萄汁和这片土地的关联,但她开始领悟了土地对酿酒人来说的神圣性。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捕捉到一抹扭曲的花纹——在她脚边的枯叶堆里,无声蜿蜒而出。
蛇——!
极致的恐惧让她大脑空白,身体比思维更快,向后急退的同时,她猛地扑向了最近的热源——谢之昱——结结实实地撞进他坚硬温热的胸膛。
她的双臂瞬间死死环住他的脖颈,整张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身体因极度惊恐而不住轻颤,甚至还往他怀里蹭。
“有蛇!有蛇!”她说中文,带着从喉咙里的呜呜声。
谢之昱手臂条件反射般环住了她的腰,不是扶,是环。
他的手臂颀长,手掌宽大,单手能完全扣住她腰最细窄的部位。二十五公分的身高差,使谢之昱轻易将她抱离了地面,将她整个人稳稳箍在怀里,严丝合缝。
“哈哈哈!瞧把你们吓的!”皮埃尔拄着藤杖走过来,布满皱纹的脸上笑意纵横——那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听到老人如此开怀的笑声。
他弯下腰,用手里那根老藤枝轻轻一挑,那条“罪魁祸首”便被凌空提了起来,在空中扭动着细长的身躯。
“看清楚了,小姑娘!”皮埃尔将藤枝举到他们面前,语气带着善意的调侃,“只是一条小小的游蛇,没有毒,性格温顺得很,它正找地方准备冬眠呢,被你们吵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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