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在京州重新遇到他,他变了很多——
他对宋家了如指掌。
他深谙京州的游戏规则。
他来京州,似乎也不是为了自己。
这些疑问江雾柳一无所知,像蛛网一样缠着她。
——可某些东西没变。
“我信。”她说。
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很坚定。
谢之昱转烟的手指停了下来。
酒意还在血管里温柔地烧着,让理智的围墙变得薄弱。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在巴黎的晨光里对他笑、在分手时冷漠的眼睛。
——可江雾柳,我能信你吗?
他在心里无声地问。
我们还是在勃艮第时,彼此信任的关系吗?那里没有宋景明,没有江氏,没有联姻。只有江雾柳和谢之昱,把彼此的后背交给对方。
可现在,你要嫁给另一个男人了。
要怎么证明,你不是在对我演戏?就像巴黎时那样,演一场情深意重,然后在某个清晨毫不留恋地离开?
理智在耳边嘶吼:谢之昱,别犯第二次傻。
可他看着她微微仰起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光——那光他太熟悉了,在勃艮第的雨夜里,在巴黎的晨雾中,在他最后一次吻她时湿润的眼角。
那就再赌一次。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赌巴黎那场戏里,至少有一个瞬间是真的。
赌她此刻眼里的光,不是演技。
赌勃艮第的月光,还照在同样两个人身上——哪怕他们在不可逾越的新身份里。
他垂下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就再赌一次,赌她会站在自己这边。
“宋景明。”他缓缓开口,“十六岁就开始参与家族生意……”
?
?
?
第31章 共谋
“宋景明,十六岁就开始参与家族生意,用一份假合同让他大伯栽了个大跟头。二十岁,他第一个独立操盘的项目,合作方负责人‘意外’车祸,他趁机压价三成收购。二十五岁……”
他每说一句,江雾柳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也是我要提醒你的——别把宋景明想得太简单。你想借宋家的力在江氏站稳,这没错。但他的心思很深,你不是他的对手。”
江雾柳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以为你能利用他,其实他都知道。他只是在等——等你最有价值的时候,再慢慢收网。等你没用的时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了。
房间里变得死寂,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在空气里交织。
可是,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这个疑问像毒藤般缠绕上江雾柳的心脏。
这些属于宋家最核心、最隐秘的旧事,他如数家珍。
你来京州,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没有问出口。只是在心里,渐渐拼凑出一个答案:
他来京州,不是为了我。
他有一个更大的计划。而我,只不过恰好在这个计划里。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巴黎的谢之昱了。
他是宋之昱。京州宋家那个神秘归来的三少。
?
“说回正事。”谢之昱忽然转了话题,将那支未点的烟搁回茶几,“方旭文告诉我,测试出了问题。”
话题转得太快,江雾柳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嗯。密封圈材料问题。”
“为什么没让方旭文上会解释?”
“因为不能让他看到董事会那副样子。”江雾柳苦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那种技术洁癖,要是看到王钦和江元泷的嘴脸,估计当场就会放弃合作。他需要的是一个纯粹的、相信技术能改变世界的合作伙伴,不是一个充满算计和掣肘的官僚机构。”
谢之昱若有所思:“所以你把所有压力都自己扛了。”
江雾柳走到沙发前坐下,疲惫地靠进靠背——沙发软硬度和巴黎那个一模一样,她的身体记得。
“这是我的战场。”
“很糟糕吗?”
“不算太糟,有两周时间。”江雾柳抬头,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程叔——我妈妈的旧部,给了我一个新材料公司的联系方式。我打算先解决密封圈的问题。”
“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
“有需要随时开口。”谢之昱也走过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不远不近的距离,“我们现在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很坦荡。可“一条船”三个字,却让江雾柳心头一颤。
这三个字,在商场上意味着捆绑,意味着共同利益,也意味着风险共担。
而在他们之间,在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旧情之上,这三个字更像一句暧昧的咒语,将过去与现在、私情与算计缠绕在一起。
她的记忆不可控地陷入过去那些夜晚——他们也是这样,坐在沙发上,聊项目,聊未来,聊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
聊到深夜,他会把她拉进怀里,吻她。那些吻开始时是温柔的,后来变得急切,滚烫,像要把彼此融进骨血里。
那些记忆太鲜活。谢之昱克制的喘息,她毫不掩饰的呻吟,汗水交织的体温——此时不合时宜地涌上心头。
耳尖微微发烫。
那时她以为自己在演戏,演一场精心设计的狩猎。后来才知道,戏演得太久,有些东西就分不清真假了。
她不敢想。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宋景明”。
谢之昱瞥了一眼,眼神瞬间冷了下去:“需要我回避吗?”
江雾柳抬眼看他,忽然起了某种近乎自虐的念头。
她想看看,这层冷静的皮囊之下,到底还藏着多少未熄灭的火。
她想看他会不会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发出一点声音,哪怕只是一个加重的呼吸,来破坏她此刻“完美未婚妻”的表演。
“不用,你就在这听着。”
她说着,按下了公放键。
电话接通的瞬间,宋景明温柔带笑的声音传了出来:“雾柳,到家了吗?”
“景明。”她脸上所有冰冷的试探,都像潮水般褪去,换上了一层柔弱疲惫的面具。连声音都浸透了让人怜惜的温顺与依赖。
“刚到家。”
“我刚听说今晚的事。”宋景明的声音温和如常,“你没事吧?赵主任他们……没为难你吧?”
“他们一直劝酒……”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隐忍的委屈,“我说我不能喝,赵主任就说我不给面子……”
谢之昱就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就像欣赏一场表演。
灯光下,他的眼神深得像漩涡,翻涌着复杂情绪。他的手指捏着那支烟,在指腹间缓慢滚动,白色烟纸被反复摩挲,一下,两下,节奏平稳得近乎刻意。
而她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清醒,维持着电话里娇柔的语调。同时也让她更兴奋,她赌他忍得快要爆炸。
电话那头,宋景明还在说着什么,语气里尽是关切。
可江雾柳的全部感官,都被对面那个男人攫住了——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他握紧又松开的拳头,他喉结滚动的弧度——刚才那一下太快了,她还没看够。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成了琥珀。
但他终究没有动。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再嚼碎了吞下去。
她赌赢了。
他选择了与她共谋,在这通电话面前,扮演一个“不存在”的旁观者。
她赢了他此刻的克制,也赢了自己心里那点阴暗的、看到他极力忍耐时,扭曲的满足感。
“雾柳?雾柳——”直到宋景明在电话那头提高了声音,喊她的名字。
“嗯?”她应声,声音瞬间变得柔软,“景明……抱歉,有点累,走神了。”
“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宋景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歉意。
“没事……”她轻声说,然后像随口一提,“对了,还碰见你小叔了。他在隔壁包厢,好像是参加一个朋友的局,听见动静就过来帮我解了围——多亏他呢。”
“我听说了。”宋景明的语气有些微妙,“真是巧,也多亏小叔在场,改天我一定好好谢谢他。”
时机到了。
“景明……”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她顿了顿,仿佛经过艰难的心理斗争才说出口,“我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下次再有这种局,你能不能……别让我一个人去?”
恰到好处的示弱,带着依赖的请求,精准击中了宋景明的愧疚感和保护欲。
让他几乎相信,那个骄傲的背脊笔直的江小姐,也会有脆弱的、需要被保护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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