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但他们是你的家人。”


    “那就告诉我，也许我可以帮你。告诉我真相是什么。”


    “求求你了，我复述不出来。”苏珊娜挣脱开他的手。


    布莱纳特静止了一会儿。


    “我尊重你，苏珊娜，但就只是这一件事，”布莱纳特蒙着的双眼似望着天花，“从以后，任何发生任何事，任何人伤害你，你都不要对我隐瞒了，好吗。”


    “嗯，”苏珊娜望着他的脸，“就这一件了，不会再瞒你。”


    在法国屈辱的那几年就让它过去吧！


    她神情认真极了。


    她不敢想布莱纳特为她顶住了多少压力和流言蜚语，也不敢想布莱纳特是多么善良温柔的人啊，才能共情她这个既不善良也不真诚的人。


    至于其它的，她努力的说服自己，知情的人基本都死掉了，她努力让自己相信，过去的抵抗分子的身份，过去的犹太血统，过去的血债，都是另一段人生了。


    她望着他被绷带缠住的双眼接着说：“现在和以后，都不会骗你了，布莱纳特。”


    “我相信你。”


    布莱纳特坚定地回应。


    因为她怕也没用，只能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布莱纳特微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窗外天寒地冻，窗内暖洋洋的，窗户上都布满了蒸汽。她靠在他胸口，伸手试图去遮住窗外的阳光，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几缕，依旧晃的让她眯起眼。


    往日里，她会悲观的想，这光温暖，像是幸福，怎么抓也抓不住，最后脱手。


    她凭空攥紧拳头，似要攥紧这阳光。


    布莱纳特摸索着，抬手握在她手的背后，再一次紧紧地攥着不放开。


    而她现在只会觉得这光，像是幸福，一手都抓不完。


    第一百三十九章


    苏珊娜就这样一边工作，一边得空就会跑过去照顾布莱纳特，喂他吃饭，帮他擦拭身体甚至是修剪头发。他的伤口发炎致使他经常发烧不退，他有时候冷的发抖，有时候热到昏厥，她就把自己分配到的被子给他盖，零下三四十度的夜里她穿梭在站区医院里，给他找热水找止痛药，陪着他煎熬，他痛的睡不着她就也眼巴巴的在旁边瞎着急。


    一开始，换药和清理伤口，是苏珊娜不敢为布莱纳特做的，甚至去看她都很难做到。因为大面积的开放伤口，布莱纳特不得不频繁地清理创口，她不敢去看布莱纳特的伤口，不敢看因为痛苦而青筋暴起的僵直身体，不敢听他低沉颤抖的喘息声。


    每次清理完，他全身都会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甚至被单都会被浸湿。


    但有时候这是苏珊娜的工作，她无法逃避。不为布莱纳特清创和换药，她还要给其他人换药，她曾经自称心狠手辣，现在却连一个弹片都不敢伸进士兵肉里去抠出来。


    不管这是不是敌人的伤口。


    “你不去做的话，总要有人去做。”护士主任看出她工作的力不从心，“你不去割掉他们的腐肉，用火去烙他们的伤口，他们就会腐烂甚至送命。”


    就算苏珊娜不做的话，他们依然会做清创，会痛到抽搐。


    而当她第二次试图给布莱纳特做换药清创失败后......


    “如果战场上弹片打在你身上，你不自己动手抠出来，就会死掉，你是不是要等死？”护士主任再一次把她拉到隔壁。


    苏珊娜不敢想象。


    “如果你的男朋友再一次陷入危机，但是在场只有你一个医护队员，你是不是要看着他死掉？”护士主任没想到那么年少有为的营参谋官的女朋友这么不专业。


    苏珊娜坚定的摇摇头。


    “你决心加入前线医院，就拿出你在学过的本事来！”


    随即苏珊娜又颤抖的走进了病房。


    “让我去打个电话为你申请调令，苏珊娜，你应该回去，我不想你为我换药。”布莱纳特知道这些日子苏珊娜照顾他十分辛苦，他半昏半醒之间一直都在心疼她，也不想她总是看着自己这幅残破样子。


    “我可以的。”苏珊娜狠下心，再一次拿起了托盘上的棉花。


    她红着眼睛。


    他紧咬着牙关，不肯出一声怕吓到她，甚至是比平时几倍的力气与压抑颤抖和声音。


    苏珊娜红着眼睛终于做到了......


    ......


    过了半个月，布莱纳特不再频繁发烧了，胳膊和腿的痛感逐渐消失，只是眼睛的伤依旧不容乐观。


    苏珊娜告诉布莱纳特他的妹妹和父亲都很担心他，里希特将军得知他重伤后，连东西都吃不下。布莱纳特听后。被蒙住的眼睛发烫，他不知道原来他对于父亲来说这么重要，不自觉眼睛湿润。却只能流出几滴血来。


    苏珊娜当他的眼睛和手，帮他给家里写信。


    “希尔德伽特，父亲，”布莱纳特叙述开始的内容都很正常甚至有些简短的过分，“我一切都很好，勿念。”布莱纳特说一句，苏珊娜写一句。


    “这样就没了？”


    “嗯。”布莱纳特肯定的答复。


    “应该在加上，像这样......”苏珊娜歪着头思考，再认真的趴在床边，像是刚学会字母的小朋友那样一笔一划的写着，“我的身体逐渐恢复，我现在能吃能睡，过得不错。我真的好想你，爸爸，就像小时候那样......”


    “不要！”布莱纳特冷漠的柏林腔迅速打断她的话。


    “为什么，你不是就是很想他吗？直接说不就好了，那可是你爸爸诶！我要是有机会和我的爸爸妈妈通信的话，我一定会超级大声告诉他们，我好想你们爸爸妈妈，我......”苏珊娜自己说着说着竟然哭了。


    苏珊娜以前也是家里的宝贝小女儿啊。


    怎么就过成这样了呢？


    怎么就找不到爸爸妈妈了呢。


    她真的好想家啊。


    “唉呀，”苏珊娜怕布莱纳特发觉自己哭，忙无声的擦眼泪，声音也故意变成玩笑似的腔调，“挺高兴的，我在说什么呀，哈哈，继续写！”尴尬的笑了下。


    布莱纳特没有说话。


    苏珊娜就自顾自的又编起来：“就像小时候那样，你赚钱养家，我在家乖乖听话，现在我上阵杀敌了，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在家等我回来。”


    “等我康复回来，”布莱纳特缓缓的接住了她的话，苏珊娜心领神会的继续写着，“我会告诉你我发生了什么，外面发生了什么，还有，回来之后，我就会向她求婚。”


    苏珊娜这才愣住了，停止写作，望向他。


    他平静的继续说着：“是她替我写了这封信，言辞粗糙，但是情真意切。”


    “......”


    “我承诺，如果她同意我会好好对她，给她一个温暖的家去弥补她的一切。”


    苏珊娜呆愣的望着他的眼睛，虽然还缠着绷带，望着他略微瘦削却英俊的下半张脸，说着那些平静的句子。


    然后陷入了长久的平静，苏珊娜却早已泪流满面。


    “我还没说要嫁给你。”她呜呜的说着。


    布莱纳特却微微笑了，摸索着从她的手，到肩膀，才摸到脸上，轻柔的抹去了她的眼泪。


    他平静又温柔的说着：“是的，我还不知道你要不要嫁给我。我会等，但是我要先告诉他们，你对我有多重要。”


    ......


    再过一个月，她用她相比之下瘦小的身体当布莱纳特的拐杖，已经能支撑着他下地。


    她有时扶着他在午后的阳光下晒太阳，望着楼下前院正分发食物的士兵，为他描述远处的光景。


    但其实这些风景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每天都会认真听苏珊娜给他讲一大堆话，她会给他讲她一个人在柏林的日子，有上课的开心和烦闷，还有对他的思念，还曾因为想他切坏了手指。


    布莱纳特仿佛他的世界也没有那么黑了一样。


    他摸索着去抓她的手，摸着她那还能明显感觉到的疤痕，想着要是在自己手上就好了，她的手那么小小软软的，该有多疼。


    布莱纳特只觉得幸运，有几个士兵会在野战医院里与亲人相聚呢？他不仅活下来了，还能在他最危险的时刻有苏珊娜的陪伴。”


    他会小心的去触碰她的脸，幻想她现在的样子：“谢谢你，苏珊娜。”


    再后来，他即将要被送回德国去进一步看眼睛，不然可能真的瞎了。


    临走前，布莱纳特想把苏珊娜送回柏林去，苏珊娜却执意留下。布莱纳特是被送去德国别的城市治疗，苏珊娜没有身份编制跟随，更何况布莱纳特还不是什么大权在握的将军，没有优待，甚至他的副官和他在外面吃饭还遵循AA制的原则。


    就像她之前说的，她执意留下当然不是为了什么“元首的号召”。她贪生怕死，所以更知道要向上爬的重要性，在这里待到这个季度结束就算是她在前线有了工作经验，再回到柏林，说不定她加入国社党都不是什么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