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第八个视频，镜头里的女孩第一次如此正式且端正地站在镜头前。


    院子里的光线很暗，虽然开了灯，但女孩微微弯着眼笑着的五官，在夜色里还是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柔焦的滤镜那样模糊。


    抿起嘴，陈嘉恩努力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说：“亲爱的小苹和小果，你们好，现在是2016年4月3日，今天，你们出生啦！”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画外突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少年音：“它们不是今天出生的。”


    “欸？”嘉恩眼睛瞪得圆圆的。


    画外的那道声音继续说：“它们早就出生了，只是今天才被你领养过来而已。”


    “……嗷。”


    像是被他这番说辞噎住了，画面里的女孩难得露出几分怔然又懵懂的神色。


    沈叙的工作室内，午休时间，又有人好奇地拿起那台DV机开始翻看，看到这一幕，众人都不由得笑起来。


    “啊啊啊，这个陈嘉恩也太可爱了吧！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你们说，如果我把她的视频发到网上，能找到本人吗？”


    /


    心满意足地录完视频，嘉恩抱着DV机，眯着眼睛靠在墙上假寐。


    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少年居高临下看着她：“坐在这里睡觉，也不怕又冷得发烧。”


    他这样说着，不知什么时候拿了条毯子出来，丢到嘉恩身上。


    毯子上有一股很好闻的洗涤剂的香味，和沈叙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嘉恩不由得将鼻子凑到刚在她旁边坐下的沈叙身上，用力嗅了一口：“一直想问你，用的什么牌子的洗衣液，好好闻啊。”


    她这个动作做得十分坦荡，男生的身子却不可遏制地僵了一瞬，细细的红色爬满他的耳垂，沈叙不大自在地将头偏到另一边，声音瓮瓮的：“我不知道。”


    “啊，也是，又不是你洗衣服。”


    嘉恩颇为遗憾地托住腮，困得不行得打了个哈欠，沈叙侧目问她：“你这么困，怎么不干脆回家睡觉？”


    “废话，当然是不想睡啊。”嘉恩将下颌搭在膝盖上，转过头看沈叙，傍晚的时候在超市里戛然而止的话题，此时又从嘉恩心间钻出来，她用膝盖碰了碰沈叙的膝盖，“喂，沈小叙，你想好了没有嘛？”


    “什么？”


    “就……谈恋爱的事情啊！”


    “噢。”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涩涩的，沈叙转头看她，“我不是已经回答了吗？”


    “你什么时候——”


    嘉恩的声音倏然顿住。


    沈叙抻了抻自己的后颈，偏头瞥她：“我们现在算是在谈恋爱了吗？”


    怦怦！


    怦怦怦！


    心脏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明明一开始只是一个恶作剧，为什么忽然就变成了要谈恋爱这一步。


    沈叙也太好追了吧？！


    嘉恩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子里攥紧，脑袋里乱哄哄的，心里也乱哄哄的，只是胡乱地回应他：“你想得美……”


    话音落，忽地听见旁边响起一道清沉散漫的轻笑。


    嘉恩想起她在《少女时代》里看到的那些说辞，一本正经地说：“高中生不准谈恋爱的！”


    “噢。”语气很敷衍。


    嘉恩说：“但、但我们可以假装谈恋爱，就像过家家一样……”


    明明知道自己这番说辞很幼稚，而且站不住脚，但嘉恩还是硬着头皮说出了口，已经做好被沈叙嘲笑的准备。


    果然，还没等他说完，身旁的男生就弓起脊背，指节抵着下颌，闷沉地笑起来。


    即便只是坐在他旁边，嘉恩似乎也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振动的频率。


    耳朵已经红透了。


    嘉恩抿起嘴，破罐子破摔地不想说话了。


    等他笑够了，嘉恩才闷闷地嘟囔着：“算了，你就当没看过那封……”


    “或者。”话才说到一半，倏地被人打断。


    嘉恩转头看着沈叙。


    萦纡灯光下，少年轮廓冷硬的侧脸，似乎也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沈叙认真提议：“你可以现在开始追我。”


    ！


    ！！！


    嘉恩立马站起身，愤而暴走。


    然而，没走几步，她又扭回来，居高临下看着他，气势汹汹地说：“就这么说定了！”


    像是怕再待下去，她就忍不住要打他一顿，嘉恩踩着自己的小拖鞋，咬牙切齿地说：“你等我查一查追人攻略，我一定会好好追求你的！”


    岑鹿很快就发现，最近陈嘉恩很奇怪。


    其实以前她们也很喜欢看《少女时代》里的青春爱情故事，但是，以前看完就看完了，但现在，每次看完之后，嘉恩都好像要做什么阅读理解题目般，认真拉着岑鹿分析里面的每一步恋爱桥段。


    某日晚自习前的休息时间，岑鹿拉着嘉恩坐在学校食堂的塑料椅上，一人面前放着一杯香精味很足的廉价奶茶，岑鹿摆出一副法官般的严肃姿态，问嘉恩：“陈嘉恩同学，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大抵是没想到她的闺蜜居然如此之敏锐，嘉恩的眼睛瞬间瞪得圆溜溜。


    岑鹿一看她的表情，瞬间就懂了，她的脸上露出早就知道的表情，用力吸了一口草莓奶茶，问她：“沈叙吗？”


    嘉恩顿时像只嗲猫的小猫一样抬高声音：“不是！”


    岑鹿惊讶地挑眉：“你别告诉我你正在和迟春雪那个大块头谈恋爱！”


    “哎呀不是啦……”陈璐女士最近沉迷台湾古早偶像剧，害得嘉恩的口音都跟着跑偏，她抿起唇，气哼哼地小声说，“是沈叙，但是不是在跟他谈恋爱。”


    “那是什么？”


    嘉恩低着头，三言两语将她和沈叙最近发生的事情交代清楚。


    岑鹿听完，恨铁不成钢地扶住额头：“所以这个对话究竟是怎么走向你要追人的结局的……”


    嘉恩手肘抵着桌面，一提起关于沈叙的话题，她就感觉脑子里面乱乱的。


    “嘉恩宝贝。”岑鹿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其实，本来就喜欢沈叙呢？”


    晚自习结束之前，外面又下起小雨。


    因为岑鹿那句话，嘉恩一整个晚上都变得心不在焉。


    喜欢沈叙吗？


    不喜欢沈叙吗？


    可是她明明、明明，就很讨厌沈叙啊。


    放学后，她破天荒地没有等沈叙，而是把手机关了机，一个人撑着雨伞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的路。


    路边的樱花都被春雨打落了，粉粉的、铺满了地面。


    嘉恩无意识地、本能地避开花瓣，一路走得歪歪扭扭。


    不知走了多久，手腕倏地被人从后面握住，身侧驶过去一辆银色的小轿车，溅起的水花喷了她满腿。


    身子撞进一堵温热的胸膛，雨伞被撞落到地上，花瓣和雨水一起坠落下来，但是都被来人挡住了，一滴也没有落到她身上。


    嘉恩完全没反应过来，愣愣地趴在他怀里，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见男生剧烈的喘息声，心脏跳得很快，沿着胸膛的骨骼一路蔓延进她的耳廓。


    抱住她的那只手臂也勒得很紧，紧到她有点无法呼吸了。


    嘉恩握住他的手臂，嗅着那阵熟悉的薄荷气息，试探性地唤她：“沈叙？”


    “嗯。”


    嘉恩嗫嚅着：“你放开一点，我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停顿了两秒，男生才稍稍松开手臂，却依然怕她消失般紧紧将她抱在怀里。


    嘉恩的脑袋嗡嗡的，还以为沈叙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你……”


    刚要说什么，突然，沈叙说：“今天期中考试的结果出来了？”


    “啊？”嘉恩愣了愣，“是、是啊，出来了。”


    完全没有理解沈叙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下一刻，紧贴着她侧脸的胸膛再次震荡起来，少年的嗓音明显发紧：“考得不太好？”


    嘉恩眨了眨眼，后知后觉明白过来沈叙是什么意思。


    他大概以为她今晚突然暴走，是因为考试不理想而难过。


    耳朵不自在地热了热，她确实考得不太理想，但是，她要怎么说，她并没有为自己那不理想的成绩而感到难过呢？


    沉默了一会儿，嘉恩只好闷闷地“嗯”了声。


    头顶忽然传来少年无可奈何的叹息声，他抬起手，拨开她耳边的碎发，微凉的手指蹭得嘉恩有些痒。


    沈叙说：“考试失误很正常，难过了可以……可以去找岑鹿倾诉，你这样一个人不声不响地跑出来淋雨，……陈璐阿姨会担心你的知不知道？”


    头一次听他说那么多话，嘉恩的注意力却完全跑偏：“你不担心我吗？”


    “……”沉默片刻，沈叙松开她，弯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雨伞，语气硬邦邦的，“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