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很自然地牵起嘉恩的手。


    雨下得小了一些，嘉恩仰起头，才发现沈叙刚刚过来的时候，似乎没有撑伞，此时他的头发湿漉漉的。


    抿了抿嘴，心里忽然就软软地塌下去一小块。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指上，其实想跟他说，可以不用牵手的，再过几个月她就十八岁了，不是会走丢的小朋友了。


    但这句话在喉咙间辗转了半天，终究还是又被她咽了回去。


    完蛋了，嘉恩想。


    完蛋了。


    岑鹿说得对。


    她好像，真的有点喜欢沈叙。


    第9章


    视频一打开就是一片白白的天花板。


    似乎是在一个阴雨连绵的春日清晨，这次执镜的人依然是陈嘉恩。


    慢慢地，镜头从天花板晃到床上的少年身上。


    陈嘉恩伸出一只手试图去掀对方的被子。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截后脑勺。


    陈嘉恩的声音小小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凹出的“邪恶”：“太阳都要晒屁股了，你还不起床！”


    “……今天没有太阳。”嗓音有点儿闷。


    陈嘉恩说：“快起床，再不起床就要迟到了！”


    她这样说着，手指已经拽住他的被头，然而，在这台DV机的主人终于要露出庐山真面目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被子里伸出，手掌将镜头挡得严严实实。


    手指的缝隙里，只能瞧见少年宽阔的胸膛、硬朗的骨骼，一截轮廓分明的下颌角。


    再下一秒，DV机就突兀地被关掉了。


    “阿西！”围观在DV机周围的几个人都不由得低低地爆出一句粗口，几个女同事遗憾地叹气，“看这只手就能看出来，DV机的主人肯定是个小帅哥，怎么就挡住了……！”


    同事这样说着，不由得抬头去问正坐在电脑前工作的沈叙：“叙神，既然这个DV机是寄给你的，那你肯定和这两个人认识，你有这个男生的照片吗？”


    /


    “哎，沈小叙，你还有我们那个时候的照片吗？”


    医院的等候区，嘉恩跷着二郎腿，一边刷着微博热搜，一边转头问沈叙。


    沈叙穿了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一直拉到最顶，直愣愣的领口戳在下巴上，他姿态倦懒地靠在医院的塑料凳上，视线稍稍上抬，看了眼电子屏上的信息，而后才闷声说：“什么时候的？”


    大概因为昨晚淋了雨，今天嘉恩去叫沈叙一起去学校上课时，就发现他发了高烧。


    姜尘这两天恰好去外地出差了，于是思索之下，嘉恩便打电话向学校请了假，拉着沈叙来到医院。


    虽然是工作日，但医院里的人还是很多，蓝色的塑料凳上坐满了人。


    排在沈叙前面还有好几个人。


    嘉恩将自己的手机杵到沈叙面前。


    热搜词条：人生中第一张艺术照。


    嘉恩的第一张艺术照是和沈叙一起拍的，在遥远的2006年的春天。


    其实原本是沈叙单人的艺术照，为了纪念他的七周岁生日，然而，当时小小的嘉恩看到他有艺术照可拍，就缠着陈璐非要和他一起。


    姜尘对嘉恩一向纵容，便也由着她去了。


    那时黎川的发展还远没有现在发达，拍艺术照的地方在一间老牌照相馆，当年姜尘和陈璐的婚纱照，分别也都是在这里拍的。


    摄影师是一位年约五十岁的奶奶，将嘉恩和沈叙分别按在椅子上，有条不紊地给他们两个化妆。


    小孩子的妆都化得很快，不管男孩还是女孩，都是统一涂上白白的粉、红红的嘴唇，额头上点了一颗红点。


    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像两个年画娃娃。


    然而，嘉恩和沈叙从小就不对付，两人刚站到镜头前，不知道因为什么，突然又吵了起来，于是，那一年的艺术照最终留下的成片，即便隔着泛黄的纸张，也依然透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息。


    可能由于他们这张合照实在太生动了，后来，照相馆的奶奶还将他们的照片贴在了照相馆的玻璃门上，作为样片展示。


    嘉恩双手托住腮，因为睡得太晚、起得太早，此时不由得困倦得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花，她转头看着沈叙，嘀咕：“也不知道那家照相馆还开没开了。”


    沈叙敛目看她，生病令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冷冷的，淡淡的，他手里捏着挂号单，懒散地搭在腿上。


    “想知道的话，去看看不就好了。”


    从医院里出来时，上午的时间才过去一半。


    嘉恩拉着沈叙去旁边的便利店里买了杯矿泉水，盯着他把退烧药吃掉。


    其实按道理讲沈叙应该回家休息，但嘉恩又实在对照相馆的事情很好奇。


    她是急性子，不想的时候还好，一旦想起，就想立马去做。


    两人站在去往照相馆的地铁上，车厢里人很多，车身随着行驶的速度不断摇晃。


    好歹记得沈叙还是个病号，嘉恩故作成熟地将他按在车门旁的扶栏边站好，随即虚张声势地帮他挡住周围撞过来的人，盯着他，手指慢吞吞比着：“我们只是去看一眼，看完你就立马回家睡觉休息！”


    沈叙将冲锋衣的帽子拉过头顶，露出的半张脸，冷白中透着几分病态的红。


    他懒散睨着嘉恩，闻言，似是声音极低地轻笑了声，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淡嗯了声。


    照相馆对于嘉恩这一代人来讲，实在是个很过时的地方，长大以后，嘉恩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了。


    凭着记忆以及在网络上搜索的消息，兜兜转转找了半天，终于在一条梧桐树掩映的老街边找到了那家店。


    没想到，破败的店面上却挂上了大大的锁头，以及旁边用A4纸打印的“店面转让”。


    嘉恩撑着额头趴在玻璃上，很快就找到夹在玻璃隔层里的、那张她和沈叙七岁那年的合照，老旧的相纸在长年的日晒下，已经泛黄和褪色，只依稀能看见两个小小的轮廓。


    嘉恩嘟了嘟嘴，忍不住说：“好讨厌，为什么相片会褪色呢？”


    沈叙手指抵住下颌，一本正经地说：“相片上的色彩是用化学染料制成的，在高温或者潮湿的环境里，会加速分解和氧化……”


    话未说完，就被旁边的女生踩了一脚。


    沈叙抬起眼。


    嘉恩的脸颊快鼓成一只河豚：“喂……！”


    嘉恩现在终于理解网上那些人为什么一直强调不要和理科生谈恋爱了，她刚刚在心里酝酿起的那一点伤春悲秋的情绪，全被沈叙破坏了。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就见面前的男生敛着眼，薄削平直的肩膀轻轻地抖动，笑得不能自已。


    病气在他脸上浮出的那一点红，令他的笑容多出了几分冶丽的色彩。


    嘉恩和他视线对上，不由得怔了怔，连忙移开目光。


    突然，旁侧响起一道苍老的男声：“要拍照吗？”


    十分钟后，嘉恩和沈叙端坐在照相机前。


    她好奇地盯着两侧巨大的、银色金属外壳包裹着的打光灯，随口问正坐在前面调试相机参数的老人：“之前那个摄影师呢？就是那个……奶奶……”


    因为不记得摄影师的名字，嘉恩有些窘迫地绞尽脑汁地形容着。


    摄影师抬头看了一眼，语气柔和了些：“你们是毓芝的客人吗？毓芝走了，上个月就走了，照相馆也要关了，你们是这里最后两位客人……”


    他说完，未等嘉恩和沈叙回应，便举起了相机，温和地对他们说：“来，笑一个——”


    嘉恩的思绪还停留在“走了”这两个字里没回过神来，有些怔然地呆立着，下一秒，脸颊倏地被人扯住。


    少年的手指修长，骨节硬朗，温热的指腹轻轻上提。


    “咔嚓——”


    回去时，嘉恩念叨了沈叙一整路。


    在科技如此高速发展的今天，这个照相馆仍旧秉持着很老派的运营模式，照片要一周后才能取到。


    嘉恩不知道自己究竟被拍成了什么样，原本想说重拍一张的，奈何相机里只剩下那最后一张胶卷了，只好作罢。


    他们到家时，已经是下午，嘉恩好歹记得沈叙是个病人，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在床上睡下，而她则是坐在他床边的地毯上津津有味地打游戏。


    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黑透，她的身上盖着属于他的毯子，混合着薄荷和柑橘的香味。


    她仍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侧躺在地毯上，在她睡着之后，沈叙竟然没有把她挪到床上。


    心里顿生一阵无语，嘉恩坐起来，透过黄昏晦暗的光线，瞧见床上已经没人。


    迷迷糊糊走出去，站在二楼的扶栏边，瞧见他正在楼下的开放式厨房里做饭。


    清瘦薄削的一道身影，只着简单的白T和浅卡其色的工装裤，退完烧后应该刚洗过澡，头发上面还浸着一层清爽的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