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


    叶沉干脆应下：“我稍微收拾一下。”


    “十分钟后车库见。”


    Q基地夜市摊位零散分布在中心教堂四周，小贩卖的东西从旧时代古董到异化怪器官、提取物，从日常用品到各种武器，五花八门。


    叶沉跟刘玉梅逛过无数次夜市了，所以当刘玉梅遮遮掩掩地推荐宝藏武器小铺的时候，叶沉忍不住有点想笑——她当然知道这是梅姐自己开的。


    刘玉梅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她清了清嗓子，含含糊糊地问：“你又知道了？”


    暗戳戳揽客结果被识破，她有点尴尬。


    “是，”叶沉很真诚，“我知道，你一个人撑起了以前的旧摊子，改了名字，生意也不错，很厉害。”


    刘玉梅目光落在店里，默了默，长叹一声，带着些许怨气：“其实我跟成业手艺都不错，但他不太擅长跟人交流，所以之前的夫妻作坊是他主做、我主卖。”


    叶沉安抚地说：“是，我知道。”


    刘玉梅又懊恼起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梦里你是我的队长，”叶沉说，“只是我……”


    ……没能救下你。


    “停，别告诉我，”刘玉梅打断她的话，作势就要捂耳朵，“我不想听自己的未来，命运是由我自己把控的，谁爱听谁听，别让我听。”


    梅姐的表情是如此鲜活，叶沉愣了下，慢半拍地说：“当然，毕竟那只是个梦。”


    刘玉梅放下手，像是有些不经意地说：“神神鬼鬼，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过你说到这些东西，总让我想起一个人。”


    叶沉似有所感。她手指不动声色地捏紧，指甲嵌进肉里：“谁？”


    “教堂里有个神棍，他在Q基地待了有些年头了。据说他有些预言之类的神通，甚至有些狩猎者在出基地前会去教堂给他‘上贡’，”刘玉梅探究的目光撞进叶沉双眼，“你知道他吗？”


    叶沉张嘴，想说：知道，但不熟。


    结果嗓子有点干，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口咽不下吐不出的气。


    记忆里，神棍是五六十岁的邋遢模样。臃肿、肥胖，手里握着一根橡木长杖，来历成谜。


    他大部分时间都停留在教堂中，奇怪的是，室内搜查从未真正抓到过他。


    偶尔他出现在外面，逮着人就要念叨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语。


    神棍说，这是命运的预言。


    大部分“预言”都像是疯子说的胡话，但有一些又确实成真了。


    115年1月，Q基地一天内发生了两场医疗事故——两位患者都死了，医生也被灭口，只留下一个孩子。


    预言成真的事迹一传十十传百，在人命的加持下，神棍整个人显得越发神秘高深。居民对他的态度是排斥中夹杂畏惧，后来便逐渐默认教堂是他的地盘了。


    十多年过去，神棍成为了基地里的半个传说，教堂也逐渐成为禁地一样的存在。


    有零散教徒反对，但也无济于事，末日中的信仰如纸般易碎，教堂对大部分人来说也都是个象征性的空壳。


    而此刻，从叶沉和刘玉梅所在的位置，走不了两步就能近距离看到教堂的尖顶。


    “看起来你还真知道他，但你不是从荒野来的吗？”刘玉梅有些怀疑地问。


    “我是，”叶沉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是发紧，“但我在梦里认识他。”


    第一世，叶沉与他没有什么交集。


    叶沉熟知《秘约》的内容，但实话说，她没有建立起完整的信仰，对这种“迷信”的态度倾向于敬谢不敏。


    另一世，叶沉重生归来，转身就撞上了神棍。


    那双浑浊的眼睛虚虚落在她脸上，短暂停留后，仿佛透过身体，看到了里面那个惶惑崩溃的灵魂。


    “在命途的第二个岔口，人从酒肉享乐中回首。”他突兀开口，声音穿过人潮钻入叶沉耳朵。


    ——这句话出自《秘约》，《轮回》章第三节。


    叶沉翻过那本秘约太多次，以至于能轻松倒背如流。


    她脚下生根，下意识接上了后半句：“与世界背行，一生隐忍流浪，如漂泊不系之舟。”


    神棍俯视着她的表情，嘴角上扬：“轮回不记前事，复读也如新书。”


    叶沉痴痴回答：“虽是重行旧路，亦如开拓新生。”


    那一瞬间，走投无路的人似乎看到了希望。


    宗教会是打破末日的答案吗？


    生死轮回是否是神明的惩罚？


    如果神明慈悲，世界能否回到正轨？


    “非信者，你在为命运感到迷茫，为什么？”神棍语气笃定，像无害的传教士，又像专业的推销员。


    在他的循循善诱下，叶沉把一切倾泻而出：“我是怪物，我杀了很多人，很多，非常多……为什么，没人相信我，为什么……没人信……没人信我。”


    泪水退潮，暴露出脆弱的灵魂，仿佛一场血洗的新生。


    神棍藏起满意的眼神，包容了她的混乱，像个体面而睿智的长者。


    他说，没关系，他愿意做迷失者的领路人。


    *


    “……而且我差点就被他骗到了。”


    叶沉一句话说得仿佛梦呓，刘玉梅根本没听清。


    “小叶？”


    梅迟疑的声音穿越记忆抵达她的耳边，叶沉如梦初醒：“没事。”


    在教堂待了三个月，对那时的她来说，漫长得仿佛一次完整的蜕皮，如今想起却只是倏忽。


    三个月后又十年，她花了整整一世，证明了神鬼的虚无，也打磨出了一个更坚强的自己。


    “你刚刚脸色很不好。”刘玉梅说。


    叶沉看到了她脸上的疑惑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心。“想到了一些梦里的事情，”她说，“我梦里跟神棍不止是认识的程度。”


    “小叶，老实说，你梦到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吗？”刘玉梅沉下声音，决心跟叶沉最后一次讨论这件事。


    “可能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但不要骗我，”她语气郑重，“我生平最恨失信和辜负。”


    叶沉与她视线相接，两人都没有半分退避。


    “梅姐，信我。”叶沉双眼眯起，脑海中那张诡异阴暗的脸闪现，下一句话就露出尖锐杀气，“神棍，就是个骗子。”


    一个擅长从精神上心理上瓦解人意志的骗子。


    定语再长，也只是个骗子。


    第13章


    “你不会从一开始就计划着，让我跟你一起干坏事吧？”


    在她的武器店后仓，刘玉梅给叶沉挑了两把枪，然后接过变形匕首翻看。


    “匕首不错。”刘玉梅有一瞬间怀疑这匕首是定制武器，但又觉得不太可能——叶沉给她给得太放心了。


    “只是有些疑惑需要神棍解答一下，怎么能叫干坏事。”叶沉说着，掂了掂枪杆，随后举起来瞄了一下准心，顺手检查了保险。


    刘玉梅看着她流畅的动作，有些好奇：“你身体不要紧了？刚来的时候还要拄拐，现在已经看起来活蹦乱跳了。”


    “医生用药很猛，但效果很好。”叶沉习惯地逃避思考药里都加了什么。


    “夜探教堂，会不会有点触怒神明。”


    刘玉梅拿出两件合成材料的作战衣，伪装喷剂全覆盖，带夜视镜和钩锁，看得叶沉一阵眼热。


    “你不是不信吗？……这件卖多少的？”


    “三万五，送你穿了，”刘玉梅大手一挥，“我确实不信，但尊重一下也不碍事，主要有点好奇你要怎么揭露神棍。”


    “很快你就知道了。”叶沉说。


    她们二人踩着夜市尾声的人潮，从教堂后门翻了进去。


    “梦里我遇到过一个教会，他们的成员册里有神棍的照片，”叶沉警惕地观察完四周才开口，“神棍姓陈，你能想起来点什么？”


    “陈？”刘玉梅皱眉，“好像是有点耳熟……”


    叶沉提醒：“119年死亡变异开始，在这里变成基地之前，Q市的最后一任市长叫陈升。”


    刘玉梅睁大眼睛，声音略微高了些：“陈升？”


    “嘘，”叶沉说，“陈升在任的时候，建了这所教堂。”


    “我记得这事，”刘玉梅眉头紧锁，“死亡变异之后，他贪污的丑闻曝光，然后就被推下台……但神棍不能是陈升吧？”


    “陈升是死了，但赃款一直没找到。”叶沉说。


    刘玉梅面露愕然。


    “神棍住在教堂，只靠狩猎者‘供奉’怎么活得下去？”叶沉继续说，“他需要钱，全基地的人都知道，神棍既不社交也不赚钱。”


    “所以赃款在教堂里？”刘玉梅顺着往下推断，“但是室内搜查几次都没有结果……”


    “没找到他的人，自然也找不着钱。”叶沉说。


    “你的意思是，教堂里有密室？”


    “陈升用教堂藏赃款，而神棍认识他、甚至熟悉他，所以也知道密室入口。神棍回到这里，靠赃款生活，”叶沉最后检查了一下弹药，“而且我怀疑，他身后可能有团伙，他一定有别的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