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


    并没有如神棍预期的动容，她空虚地想：就当这是第二世。


    “第一世，双眼不见真知，溺于虚浮世俗，只知见水解渴，见米解饿。


    第二世，自以为智者超脱，实则步步覆辙。命运之下，人如蝼蚁，流年空付。


    第三世，觉知天地为炉，众生皆苦，无垠世界求有限自由，终于寂静永眠。”


    神棍说，第二世注定是徒然求索的一世。若想逃离痛苦，就要寻找内心宁静，求得神明恩典。


    神棍说，一切既定的命运都无法改变，所以不要追求外物，要服从、要吃苦。


    叶沉物欲低到了极致，孑然一身的心态几乎无懈可击。但神棍也是颇为耐心的猎手。他在等，等她堕落，等她顺从。


    终于，他发现了叶沉对死亡的病态恐惧。


    “克服恐惧，需要先直面它。”神棍说，眼底装着兴奋和贪婪。


    捏住软肋就能操控人心，他太懂了。


    神棍藏起了勃勃兴致和熊熊野心，给她讲没有脸的摆渡人，讲漆黑的冥河，讲无法逃脱的灵魂，讲阿鼻地狱的火。


    叶沉在他的描述中，一次次掉回异化后的那个世界，又一次次挣扎着回到现实。


    煎熬，但始终没有彻底投降——崩掉的弦在寻找新的出路，哪怕无法恢复如初，灵魂中的韧劲仍在反抗。


    她在这种人为重复的痛苦中，逐渐意识到，自己被困在绝望的低谷。只要她肯抬头，哪个方向走都是上升。


    但她醒悟之后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一切戛然而止。


    神棍的尸体被一根麻绳悬挂着，吊在了忏悔室的横梁上。


    从窗刮进来的风吹动他的衣角，发出一些低低的声响，除了他双目外凸的恐怖表情，凶杀的现场竟然显得十分和谐与宁静。


    叶沉平静地接受了神棍身死的事实。


    她回想这三个月，终于正视自己对神棍的反感。哪怕承认他“领路人”的身份，那种隐约的诱导和控制让人不适。


    内心深处的畏惧和惶恐仍然存在，吞噬一切的困惑与质疑仿佛紧追在后的庞大阴影，压迫着她的神经、驱赶着她的行为。


    神棍曾说，“朝圣之路必须由人的双脚踩过”，听者有意，叶沉一直记着。


    她决定结束借住教堂的生活。


    走出大门时，路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这个瘦骨嶙峋的女人。叶沉沐浴在阳光下，感觉自己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没有路的时候，哪个方向都是路。


    她坚定了朝圣的想法，认为“神明”或许是结束的关键，然后独自一人踏上了寻找圣殿的道路。


    所谓的圣殿，藏在教徒传颂的故事里，藏在危险而不知名的雪山里。


    ——可等她一座座山找过去，没看到圣殿，只看到了散落一地的石头。


    叶沉站在祈神台上，垂着眼皮看着台下空荡荡的排椅。


    她花了三个月树立起对神的信仰，用了十年寻找神的存在，最后只换得一场石躯囚禁、灵魂碎裂之刑。


    虽然已经知道结果，叶沉还是想问。


    虔诚的信徒找到了圣殿，为什么神明不见踪影，死亡也不肯垂怜生命？


    她站了一会儿，挥散脑中那些蒙尘的旧事，漫步走下了祈神台。


    神棍没有出现。


    像以往闯入教堂的人一样，叶沉堂而皇之地转了一圈，没发现任何有指向性的踪迹。


    她想起那个吊死神棍的忏悔室。


    忏悔室与这座教堂的其他房间不同，四面墙壁都是用厚重的水泥砌成，隔音效果很好。


    两扇窗户挂的都是深色窗帘，常年关闭，如果不拉开窗帘，这里就像一个压抑的暗色盒子。


    房间中央是一部大理石矮台，石台上放着一本《秘约》，翻开在序章的那一页。


    叶沉走上前，低头双手触及石台，她动作突然顿住。


    一段回忆，在此刻如洪水爆发。


    *


    神棍擅长言语上的引诱和控制，但也对她用过最直接的体罚。


    就在这里。就只一次。


    橡木长杖毫不留情地砸向后背，重重地与肩骨相撞。


    “你是否为过去的所作所为后悔？”


    为自己无法救下家人、战友。


    为自己沦为怪物、屠戮同胞。


    为自己死不足惜却畏惧死亡。


    “……是。”


    她在混沌中自首。


    “你是否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重击如期而至，脊梁塌陷一瞬，随即恢复挺直。


    “回答！”


    长杖毫不留情地撞击后背皮肉，发出声声闷响。


    沉默是无声的反抗，灵魂在疼痛中苏醒。


    她听到神棍嘴里骂了一句脏话。


    “你是否愿意为更好的未来付出生命？”他语速加快。


    只是肉|体上的疼痛，与异化后对灵魂的烧灼相比，着实有些不够看。把嘴里含着的血吐掉，她抬起头，表情带了点阴森，眼神却越发清明。


    “乐意之至。”


    在神棍愤怒阴狠的目光中，她站起身，毫无留恋地离开忏悔室，回到阁楼，倒头睡去。


    那晚，伤痕累累的灵魂挣脱噩梦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天，她决定跟神棍好好理论一番，却发现他已经被吊死在房梁上。


    *


    在轰轰的声响和摇动中，叶沉回过神来。


    她第一反应是记忆和现实的壁垒被打破了，随后发现并不是。


    这无疑是误打误撞的巧合。


    她被第二世的记忆突然攥住，精神上试图挣脱时，身体也在发力，无意推动了石台，转出一个微小但恰好的角度。


    如同钥匙在锁眼中扭动，水泥之下的机关被触发，整个地板在“轰隆隆”的声响中旋转了45度，四角之一露出了一段水泥台阶。


    呼吸还没恢复，心跳再次加快。


    密室？


    叶沉谨慎地先拿起终端给梅姐发了一条消息，然后原地放下包。


    背起枪，手握匕首，她悄无声息地走向水泥台阶。


    下面很黑。


    逼仄的台阶向下旋转、延伸，终于在她下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后，眼前露出一个更大的空间。


    叶沉右脚踩实，猛地一停。


    身侧的角落，一双眼睛正直直地对着她。


    静止的动作，灰白的皮肤，无光的双眼……还好只是石化人。


    叶沉僵硬而小声地吸了一口气，心跳在耳里擂鼓。


    她盯着石化人看了一会儿，终于彻底适应了这里的黑暗，然后偏头转向另一侧，目光撞上了沉默立着的另一道影子。


    万籁俱寂中，叶沉听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


    【作者有话说】


    万更欠账我会努力码的TT


    小沉（凶兽回头）（亮出比反派更阴狠的表情）


    第15章


    对方没动，叶沉也没动。


    就这样无声对峙了半分钟，叶沉艰涩开口：“岳云。”


    岳云先天眼部神经缺失，所以她用的是个性化设计机械眼。机械眼绕过神经成像的过程，直接将视觉信号传输到大脑，她“看”不见，但能感知环境中事情的“发生”，所以黑暗视力异常优秀。


    这些在末日后期都不是秘密，厉害的狩猎者越死越少，所以叶沉认得她。


    ——那双混合了多种无机材质的人造眼睛，还有那种金属般冷硬的眼神，只要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岳云看起来暂时没有攻击的欲望，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像在观察，更像在发呆。


    叶沉深吸一口气，转向那个石化人。


    所以，这是岳风。


    岳云的弟弟。


    已经石化的躯体永远凝滞在时间的长河里，他的表情一如生前，是跟她姐姐一般的冷硬。他的双腿经过了明显的机械改造，但是站姿却有些不自然。


    叶沉蹲下来，一边从岳风双腿开始检查他的械改程度，一边想医生说的“机械不耐受”。


    人与机械的不和谐，对机械部件的损耗是其次，更多的是对人的折磨，麻痒、疼痛、失控……各种各样的负面影响。


    但岳风的械改程度从外观看，左臂、右腿、右脚、……不算内脏改造已经在40%以上了。


    这不太寻常。


    知道自己机械不耐受还往死里改，或者第一次把械改程度顶到40%时才发现不耐受，两种情况都不正常。


    叶沉皱眉，结束了对石人的检查。


    她站起来，尽量放缓声线：“岳云。”


    “你认识我。”岳云竟然回应了。


    岳云的嗓音很怪，细听就能发现是冷硬的底色加上勉强出的柔和，组成了一种矛盾的刺耳，与她后期冷冰冰的性格有些相悖。


    “你跟岳风，为什么会在这里？”叶沉语气罕见的温柔。


    “我们住在这里。”岳云一板一眼地说。


    叶沉眼神扫过整个空间，矮桌上放了一把长刀和半根面包，没有床，只有下来的楼梯后方有一道小门，不细看甚至发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