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沉抬步，却被岳云按下。


    她的手极凉，眼神毫无波动如同死物：“那里，不能去。”


    叶沉端详着她的表情，顺从地停下：“好，不去。”


    不知为何，她想到了第二世的自己。


    “他是什么时候石化的？”叶沉问。


    岳云的表情流露出一闪即逝的痛意，这让她整个人多了一点活人气息。


    “昨夜。”岳云简短地说。


    她亲眼看着他在不耐受的痛苦中变成石头，却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你们不离开这里呢？”


    “先生掌握着我们的生命。”


    先生就是神棍无疑。


    “那么岳风死也是因为，先生要他死吗？”叶沉轻轻地说。


    “我没完成任务。”岳云的头略微下垂。


    被打压这么多年，她习惯性地归咎于自己。


    叶沉注视着她。


    岳云本来就比她小两岁，现在叶沉看她，就像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妹妹。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她问，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几步。


    岳云没动，叶沉得寸进尺，她伸手搭住岳云的手腕，后者似乎瑟缩了一下，猛地抬头，硬生生压住了逃跑或攻击的冲动。


    “……我不能。”岳云艰难地说。


    她有职责所在，她受制于先生。


    然后她稍稍扭头，看向岳风。


    “我会帮你找碎石人，”叶沉说，“岳云，看着我。”


    那双机械的眼睛转向她，明明一双金属眼球甚至分辨不出视线的落点，但叶沉分明读出了她慌乱矛盾的心情。


    “你的生命不由别人掌控，岳云。你是谁，你要做什么事，是由你自己决定的。”


    叶沉对她说，又像是在对上一世的自己说。


    不过，岳云受神棍的控制更久也更深，她的认知已经被固化为简单的服从，叶沉想试试能不能把她拉出来，但其实没抱很大希望。


    ——岳云被弟弟的死亡冲击、没有直接向她攻击就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出乎叶沉预料，岳云犹豫了很久，竟然真地背起石化的岳风，一步一犹豫地跟她离开了教堂。


    傍晚刘玉梅回家，溜达到叶沉的别墅，惊讶地发现桌前坐着一个陌生的女孩。


    虽然在她心里，叶沉属于能蹭个孩子的边，但另一个明显只有十四五的模样，完全就是个孩子嘛。


    “梅姐，来坐。”叶沉招呼她。


    “这是……？”刘玉梅注意到女孩那双特殊的眼睛。


    “岳云。我刚捡的……妹妹。”


    叶沉做了一桌子菜，刚刚在教岳云给鱼挑刺。看到刘玉梅进屋，岳云下意识先绷紧身体，又被叶沉熟练地安抚下来。


    其实叶沉也没想到，岳云早年竟然是这种个性，像是没经社会化的猫，对外面的一举一动都会产生应激。


    也不知道她这个神棍的耳目是怎么当的，信息都刺探到了，也没被人发现过，这说明她在能力上已经完全是个合格的探子。


    就是这个性格……叶沉有点头疼。


    好在岳云虽然绷得紧，但是十分沉默，还很好顺毛。


    “岳云，是吧？”


    刘玉梅把玫瑰狙靠到桌边，成功看到岳云的后背更直了三分，她忍不住一乐。


    “你从哪……”


    “你好。”


    两人的声音撞到一起。


    岳云不自然地绷住后颈、默默低头。刘玉梅睁大眼睛：“她是……”


    昨天刚听过，这个声音实在很有分辨度。


    “别怕，梅姐是好人。”叶沉一边跟岳云说，一边轻微对着梅姐点头。


    今晚医生不在，叶沉猜他大概是去给铁钥打工了。


    等把僵硬的岳云塞进被窝，看她闭上眼睛，叶沉才轻轻掩上门，出来跟梅姐讲了讲情况。


    “感觉是类似精神控制的手段，从小训练出来的情报手，”刘玉梅眉头紧锁，“她跟她弟弟被驯化成这样，神棍实在是丧心病狂。”


    说到岳风，他的石躯还立在客厅一角，叶沉想起曾经被锁住的自己，不太舒服地换了口气。


    她问：“你有认识的碎石人吗？”


    “找碎石人干嘛，感觉他们神神道道的……”


    “神棍精神控制的手段就是利用宗教信仰，”叶沉说，“按照死者家属的意愿，得给他找个碎石人。”


    这也确实是岳云的坚持。


    “唉，行。”刘玉梅被说服了。


    “密室里那道门里肯定有东西，但是我看岳云情况不太好，把她直接带回来了。恐怕神棍很快就会发现人不见了，”叶沉转换话题，“我想今晚就去。”


    在她坦荡的眼神中，刘玉梅读出了她的意思。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刘玉梅挑眉。


    “不是你自己说的，好奇要怎么揭穿他吗？”叶沉说。


    “也没说要直接打啊，太暴力了吧。”刘玉梅面上还有点犹豫，但手指却不动声色地摩挲着枪柄，明显对这个提议心动了。


    *


    刘玉梅载着叶沉一路往教堂开，叶沉检查完武器弹药，总觉得自己漏了点什么。


    “岳云自己在家没事吗？”刘玉梅熄火，先行下车。


    叶沉总算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


    ——车前立着一个沉默的人影，金属的眼球反射出一点暗光。


    叶沉跳下车，跟岳云面对面站住。


    “岳云，我不会伤害你。”


    两个人都没有动，只有晚风卷过空无一人的街道，不知道哪里的树叶在响，沙沙地划过人的耳朵。


    “但你不能站在我对面。”


    叶沉语气轻轻的。


    交手很快，只用了一个回合。岳云本来就没那么擅长战斗，甚至说她根本没发力，叶沉的匕首就已经横到了她颈侧。


    那双金属眼睛空空地看着叶沉，她的脉搏在匕首的刀刃下跳动。


    “我试图阻拦你，”岳云没有挣扎，单膝跪地，以这个战败的姿势固定在原处，“我尽力了，只是我没完成任务。”


    她老实得像个知道自己犯错的鹌鹑，但心思却是遮遮掩掩地暴露在叶沉眼前。


    她应该遵从先生的指令，为他提供情报、并且守护教堂。原本因弟弟受制于先生，但由于后者的不作为，弟弟身死，束缚已破。


    而叶沉看起来是个好人。


    所以行动计划如上。


    “真尽力了？”叶沉重复她的话，手下匕首压了压。


    “嗯。”岳云还是没挣扎。


    叶沉有点生气，又觉得好笑：“你不怕我直接杀了你？”


    “我尽力了。”岳云还是这么说。


    刘玉梅半句话都没来憋出来，一切都结束了。她忍不住叹了一声：“这孩子，吓死我了。”


    叶沉把匕首收起来，岳云也直起身，伶仃地站在原地。


    “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吗？”叶沉希望岳云能正面神棍，因为恐惧确实需要克服，不然会留下阴影。


    但是……


    “不要。”岳云说，身侧的手指发紧。


    从小到大，她跟弟弟的生活模式都是以先生的命令为先，这是岳云第一次明目张胆的反抗，张冠李戴了一个借口。


    ——弟弟死于“任务失败”，她只是把这个“任务失败”还给先生。


    她不断对自己说：我没错。


    但岳云还是不敢见先生，因为经历过无数次任务失败的惩罚，心中的恐惧太深了，像是经年累月把人脚踝手腕都勒出疤痕的铁铐，束缚着她，不允许她轻易摆脱。


    “没事，那去车上等吧。”叶沉没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像是在摸一只又犟又怂的猫。


    岳云肉眼可见地如释重负，一点头，灵巧地从车窗滑进了车里，连车门都没开。


    “身手真好。”刘玉梅深深地叹气，莫名有种廉颇老矣的感觉。


    “她以后会是很厉害的狩猎者。”叶沉的语气略微带了点与有荣焉，引得刘玉梅侧目。


    “你怎么还替她骄傲上了？”


    “因为我梦到了啊。”叶沉理所当然地说。


    金属小猫的耳朵当然也很灵敏。岳云抿了抿嘴，把自己缩成一小团靠在车座的角落里。


    她的心高高悬着、紧紧地跳着，她不知道这个判断是对是错。


    但因为叶沉说，她可以决定自己要做什么。


    这是我决定的，岳云虔诚地想。


    我希望她们能赢。


    *


    “我没有跟神棍交手过，”叶沉说，“甚至连他械改的程度都不能确定。”


    仿真机械部件与正常生物人肢体，只靠外观肉眼根本看不出分别。


    “但是我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他守着的这座教堂、可能藏了陈升的赃款、或者别的更重要的东西，以至于需要他下这么大功夫培养两个狩猎者耳目，甚至要靠装神弄鬼树立起高深的形象。”


    “作为公共场合，用教堂藏东西确实不轻松。神棍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恐吓大家，以免有人真的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