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求知求到最后，求来的是这么个鬼上身似的非人东西，那一切苦难挣扎到底有何意义！


    【医生】被压着，感受到了轻微的窒息，但又好像根本没觉得痛。


    因为生理上受到桎梏，他脸上的肌肉抽动着，但他的表情又是如此平静，注视着她的眼睛，仿佛叶沉不是掐住了他的命门，而是在面对一座难以撼动的山。


    叶沉的手指能感受到他颈侧的温度，皮肉因为她的力道向下凹陷，颈动脉的跳动顽强而明显。她熟悉他的五官，熟悉他的情绪，现在却好像永远无法打破二人之间那层隔阂。


    她感到深深的无力，明知空洞的祈愿不会有结果，那一秒内的挫败却几乎要击垮她。


    她感受到了后悔，于是有些痛苦地想：是不是不该同意医生离开，说不定他们能有个更体面的退场，哪怕真是一败涂地、毕生活在虚假中，会不会也比现在这种场面好看一些？


    【医生】眼珠转动，视线的焦点落在她脸上，声音微微有些变调：“你忍不下去了吗？你要杀了我吗？动手吧……咳咳咳。”


    在他一连串的咳嗽声中，叶沉深呼吸，手指因克制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几乎是带着憎恨开口：“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明明只要告诉我，我就会做，为什么一定要藏着掖着，折磨我，看我像无头苍蝇乱撞，为什么？！想让我死吗？异化？还是石化？你说啊！”


    【医生】完全没有挣扎。


    他注视着她的表情变化，专心致志、一丝不苟。他有些期待，循循善诱地问：“你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吗？叶沉，你真的理解不了吗？我说过的。”


    叶沉手指动了动，试图回想自己漏掉的细节。


    【医生】说过什么？【医生】什么时候出现过？


    思考得太过用力，脑仁几乎要开始发紧发痛，但回忆就像沙，越想去抓，越顺指缝流走。


    【医生】看她苦苦思索而无所收获，大发慈悲地为她解答：“向我证明，让我原谅。”


    叶沉呼吸一停，在怔忡之余松开了搭在他咽喉处的手。


    “给你第四次机会，向我证明——价值、意义，存续的理由……让我原谅你们的罪行？”她喃喃念。


    这是早在她第三次重生时听到的声音，为什么【医生】会知道？！


    “到底什么罪行？”她问出了这个始终困惑着她的问题，好像一条执着的鱼，追着近在咫尺的饵游了很远，不断前进、不断失败，却依然无法移开注意、无法决定放弃。


    【医生】没有反应，他合上了眼睛。


    叶沉心中因被戏耍而产生的郁气越积越重，她说话的语气很冲，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劲：“我根本没用力，别装死。”


    【医生】气息逐渐变平变弱，叶沉终于意识到不太正常。她眉头越皱越紧，一抬头，看到桌子上的药瓶，心里一跳。


    拿起一晃，果然，空空如也。


    “喂！！医生！！”


    ……简直是场灾难。


    叶沉以最快速度把人送进医院。岳云在侦察队值班，只有欧阳闻讯赶来。


    他紧张得有些絮叨，但叶沉一句话没听进去。


    脑子里仿佛装了个警铃，“叮叮叮”响个不停，直到白大褂顺利接手担架、急救室的大门关闭，叶沉脑子里依然近乎空白，只记得那人脸色白得像纸，躺在病床上，平静得像睡了，不会再醒了。


    谁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空无一人的医院走廊里，她慢慢坐下，双手合十撑住额头，思绪乱糟糟一团，什么都想不清楚。


    我到底该怎么办？


    下一秒，肩膀上落下一只手，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叶沉慢半拍转过来，只见欧阳表情凝重。


    她下意识拒绝来自别人的安慰：“不用……”


    “不是安慰你。”欧阳语气很严肃。


    叶沉慢半拍地看向他另一只手上的终端界面，那是跟李宏亮的通讯记录——前线传来兽潮急报。


    就像是按下了什么隐形开关，兽潮从凝固状态开始翻涌，然后迅速沸腾，异化怪物不要命一般地向Z基地防线攻来。


    中心基地的兽潮只冲击了F区，而Z基地即将面临的，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全方位攻击。


    叶沉不得不放下医院里昏迷的医生，开着小蓝冲向兽潮强度最高的战区。


    她知道，自己的在与不在可能影响不了医生清醒的时机，却影响得了前线的战况。


    她答应过，她承诺了——为了真相，她会在这场战争力尽力救下更多的人。


    *


    前世141年的Z基地兽潮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只有当血溅到脸上、异化怪物的爪牙擦过身体那片刻，叶沉才能找回一点熟悉感。


    她尽量避免想到医生，但【医生】的话就好像某种诅咒，让她在杀穿怪物的同时，一次又一次感受到疲倦和抽离——或许也可以说是孤独。


    我做的这些当真有意义吗？


    我还相信自己可以改变结局吗？


    叶沉手中匕首戳刺割划，把散点断线的攻击舞成密不透风的墙，身前是不断涌来的怪物，身后是尸体和狩猎者战友


    落点、力度、方向、步法……所有的动作都源自于积累，不需要任何思考，更像是条件反射。


    终端的新消息提示音叮铃铃响个不停，她只能在杀死怪物后的短暂缝隙中看一眼。


    指挥频道人员调动、防线转移、死伤裁定……再完整的计划落地也会发生无数种细小差错。


    她不止一次想：如果死在这场战争里，算不算死得其所，算不算彻底解脱？


    算吗？算吧。


    “指令来了！后撤！”“后撤！”


    炮火又一次从天而降。


    且战且退的同时，后方还会因为偶发的死亡变异激起一阵慌乱。135年的狩猎者还是太不习惯这种强度的战争，而稚嫩的代价，就是死亡。


    哪怕支援来的狩猎者很多，但损耗效率也保持在一个极为恐怖的数字上。


    联盟的征兵令高挂社媒各板块头条，论坛里的讨论帖也没了故作轻松的口吻。没人问能不能赢，只有远方驰援的友军能带来一点乐观的波澜——只是一点点。


    战争不给人喘息休息的时间，连续三十小时没睡的叶沉确实感到了些许摇摇欲坠，但她不敢停。


    她想不通，但她不敢停。


    *


    【外世界】


    南海是一个笼统的概称，实际上并不是一块很小的地方。这里曾经是渔民的聚集地，如今很多村子和小镇都荒废了。


    “女士，我们是受欧阳女士邀请前来配合您工作的调查专员。”六个雇佣兵打扮的人等在镇上唯一一家酒店大堂，着实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回了一趟首都、这才到位的陈叶皱眉：“别这身打扮，欧阳辉煌从哪找的你们？又不是去杀人放火，只是排查厂房。”


    她把路上整理出来的资料分成七份：“今天把表上的这二十七家查完，主要看目前厂房是否为空、占有用途、承办人……时间紧迫，你们现在就出发吧。”


    “您不需要保护吗？”一个人迟疑地问。


    他以为是六保一，没想到陈叶直接把他们都派了出去。


    “我们又不是去杀人放火。”陈叶无奈重申。


    一路查，一路没有收获，直到最后一家厂房的时候，那里的负责人透露了一个消息：从小码头出海十多公里有个私人承包的小岛，岛上可能有她想找的东西。


    他说，这几年他的一个船长朋友接过几笔运货上岛的订单，因为订单细节都是线上沟通的，所以给那个船长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陈叶没犹豫，径直去了小码头，大手一挥包了条船，载着自己和两个正好赶来的雇佣兵朝着小岛出发了。


    船行大海，陈叶在终端上跟另外几个大兵说：“你们一会儿自己包条船来，我们先去探探。”


    “注意安全。”单子还没排查完的大兵拦不住，只能先把手头的任务做完再来追。


    到了目的地，船长留在了船上。他靠在船舷边，一边点烟，一边说：“这里很久之前是想当度假区开发的，搁置了，根本没开起来。”


    码头腐朽的木桩浸在咸腥的海水里，陈叶踏上小岛的土地，脚下的沙砾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两个雇佣兵一左一右跟上，枪械上膛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眼前是一条掩映在热带植被中的水泥路，通往岛屿深处。建筑稀疏，多是烂尾的度假屋框架，爬满了藤蔓，像巨兽的骨架。


    “分头侦查，我们在A点集合。”陈叶一边说，一边指向地图上标出的中心区域——那里曾规划为豪华度假村的主体建筑群，如今看来，最有可能隐藏地下设施。


    三人散开，陈叶独自沿着主干道前行，临时征用的耳麦里传来雇佣兵简短的汇报。


    “B区，废弃泳池无异常。”


    “C区，疑似发电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