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穿过棕榈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里实在太静了。陈叶深吸一口气。


    她走进那座最大的、形似贝壳的烂尾建筑。巨大的拱形门洞敞开着，像一张嘴，里面是布满灰尘的大厅，零星装修痕迹已经被时光拂去。


    阳光从破损的穹顶投下几道光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没有声音，没有脚印，没有近期活动的痕迹。


    陈叶眯起眼睛。


    她把大兵们叫了过来，让所有人一起寻找这里可能存在的机房入口。


    一个大兵去了楼上，另一个留在一楼。通讯恰逢其时地响起，陈叶低头接起，是生物研究所的教授。


    她目光落在墙壁上，不断逡巡扫过看起来毫无异常的墙体：“有什么急事吗，教授？我人在南海，暂时回不去……”


    下一瞬，她表情凝住。


    “骨骰解读出来了？你确定吗？！”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


    第83章


    教授做事很利索，发来的文件里是密密麻麻的参数，陈叶看了两眼就觉得眼晕。


    教授说：“这是一份体量很大的密钥，用微观雕刻技术物理保存在骨骰上，六个平面，六个方向，必须需要配合光学仪器解读。”


    陈叶努力平复心情，打字回复的手指还有点微微发颤：“辛苦教授了。”


    教授：“不辛苦。挺有意思的设计，加密过程很巧妙，信息密度也很高。”


    此时此刻，陈叶终端里的这份文件，正是两枚骨骰相互校验得到的圣火销毁钥匙——115年獒山洞里，叶舟用过并保存下来的销毁钥匙。


    现在，只要找到圣火运算核的物理设备，她就能启用销毁钥匙结束一切。


    陈叶不敢说自己想好到底怎么做了。


    她关掉文件，重重吐出一口郁气：“找入口，继续找，一定在这附近。”


    二楼的大兵走下楼梯：“后面还有座观景山，我去那边看看。”


    ***


    【里世界】


    叶沉被欧阳和岳云强行拉到了防线后方。


    炮火的声音没有止歇，嘈杂地折磨着人的耳朵，任何人的听觉在这种地方都会被摧残到濒临崩溃。


    这不是人类政权之间的战争，没有讲和谈判的余地、没有医疗兵受保护身份、没有不约而同的停战休整期。


    这是真正的没有撤退可言。


    欧阳最先发现叶沉没有按排班上前线，然后联系了岳云，两人迅速决定采取强制措施。


    叶沉被撤下来的时候，双眼干涩到一直在眨，眼白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被岳云一把捂上了眼皮。


    “你需要休息，”她大声喊，声音里的担忧迟钝如欧阳都听得清楚，“你不能再这样了！”


    叶沉扒开她的手，晃了晃随身的水壶，里面空空如也。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做这个动作已经有三四次，每次都是晃完发现没水，再把水壶塞回去，然后想：再坚持一会儿就走。


    胳膊、腿、躯干、大脑，因为得不到休息而一直积攒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她这片风蚀腐朽的碣石。


    “这里不差你一个人的，”欧阳表情严肃，也放了狠话，“你这样透支自己是想死吗？”


    没想到叶沉眼神几近呆滞，完全没有被他刺激到。


    是，不差。


    但叶沉知道，问题从来不是差不差她一个，而是这场战争的本质——这是她说不出口的秘密，是她迷惘无助的根源。


    要怎么说呢？


    说我其实也不知道人类要挣扎什么，但我知道人类早晚会灭绝在异化怪物手下。


    说我死了三次，唯一的收获是知道我不是人、人类怪物都是代码、世界之外还有世界。


    说我绝望过不止一次，每次都好不容易把自己收拾起来继续往前，到头来还是看不见希望……


    叶沉坐下了。


    浑身的酸痛都好像被情绪隔离了，心头挂的东西太沉，以至于对痛觉的感知都有了延迟。


    她稍微抬头，看到灰白色的天空上高高悬挂的太阳，然后想起那个出去看看太阳的人。


    信息层面上的差距大得可怕，【医生】随口就能说出日夜困扰她的梦魇，她跟人朝夕相处一个月，却连他的身份都没摸清。


    ……会是“神”吗？


    世界上真的存在神吗？如果是创造代码的人，那它又为什么要亲临这个世界……只为了看她笑话吗？


    岳云叹了口气，叶沉后知后觉这两个人还在担心自己，于是露出个生涩的笑：“不用担心，该安排的我都安排了。”


    “我们没有不信任你的安排，但你不能再这样了。”欧阳把她拽起来，二话不说地架到自己肩膀上，几乎是拖着她，往基地防线内走。


    “没事，我没……”


    岳云一手刀，把人劈晕了。


    叶沉把自己熬得反应迟钝，再加上不设防，竟然没躲过她的偷袭。


    “直接带走。”岳云大手一挥。


    欧阳：“……行。”


    等叶沉再昏昏沉沉地醒来，已经到了兽潮爆发的第40个小时。


    她顾不得注意周围，掀开盖在身上的作战服外套，抓着身边一个路人狩猎者就问：“情况怎么样了？防线破到哪了？”


    路人被她诈尸一般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后可能是注意到她身上的泥渍和伤痕，也没多纠结就说：“D线和C线没了，现在守B线呢，补给循环转上来了，现在基本是在僵持，没有继续后缩。”


    “那就好，”叶沉舒了口气，从睁眼就绷紧的心弦总算是松弛了一些，“那就好。”


    她缓下心神，注意到这是伤兵休息和换班的营地。一个简易的棚子，弹药箱堆在一起，另一侧放了一张折叠桌，上面有些日用品，还有两个显眼的大急救包。


    旁边地上还躺了几个狩猎者，有个膝盖往下血淋淋的，布料跟机械肢都黏糊糊地粘在一起了，看脸色倒是睡得很香，可能是降低了机械部件的神经反应等级，至少这样不会太痛。


    还有个正在装自己的胳膊。注意到叶沉的视线，她投来一个淡定的眼神，还跟她点了点头。


    ……看起来情况确实还可以。


    “哎，你是第一天第二班左翼的吧？感觉好像见过你。”路人本来已经准备离开，又扭头回来嘱咐她，“该后撤换人就换人，感觉你挺累的，还有我们呢。”


    “……谢谢。”


    路人狩猎者摆摆手，终于走了。看去的方向，多半是要回前线。


    实话说，叶沉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甚至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再见面，但那一瞬间里，叶沉希望他能活过今天、明天、后天……


    希望是跟钻石一样珍贵的东西。勇气也一样。


    她揉了揉太阳穴，打开终端，看到欧阳半小时前发了个坐标，是离这里两公里多的另一个营地。


    她也准备离开，临走问那个胳膊装得差不多的狩猎者：“需要帮忙吗？”


    狩猎者摇头，咬着一根露在外面的导线，含含糊糊地说：“你可以把那边那个人弄走，他都走不了，留在这还想发力。我劝他早点找医生换配件，他不听。”


    叶沉懂了：“行，我去218营，正好顺路。”


    睡到一半被背起来的狩猎者还有些茫然，随后才意识到自己在被战友背着走，连忙拍拍叶沉肩膀：“哎哎，不用，我很重的。”


    叶沉实话实话：“我把你那条废腿卸了，所以还好。”


    “啊，”狩猎者脸色一变，眉毛眼睛皱到一起，“怎么能让女人背我呢！太丢人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来这套，”叶沉叹了口气，“你失血过多，留在那说不定睡着睡着就死了，省省力气吧。”


    走了两百米，遇到一台改装车，来自更远的营地。车上的人看到他们，不由分说地把车一停，把他俩拉了上来。


    “有车还要腿儿过去？”车上挤了六个人，再加上他们，四座越野竟然整整塞下了八个人。


    几人稍微交换了一下信息，原来这是三个整编队剩下的唯一一辆机动载具了，其他车都留在前线补充被冲烂的障碍物，他们三支队伍的人也都在那里。


    “你们去哪？先送你们。”


    “218号营地，你们顺路吗？”叶沉挤在后排一角，随着车子颠簸，几次差点撞到头。


    “噢，不远，”开车的狩猎者嗓门很大，“我还想着你这一拖一要走多远呢。”


    “要太远肯定还是得找车嘛，人家又不傻。”副驾上的狩猎者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叶沉无声地笑了笑。


    这种战友间不分你我插科打诨的气氛跟前世太像，让她有种恍惚的错觉，好像战争从那时持续到现在，她没有死亡变异过、没有困惑迷失过、更没有尝试甚至触碰答案过。


    “哎，”瘸了腿的狩猎者杵了一下叶沉，“你也前线回来的吧，你见过女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