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圣火说。


    “但你把每个人类，以代码形式投放到里世界，看他们挣扎求生，给他们安排世界末日……”


    陈叶声音滞涩了一瞬。


    “会让我以为，你是在实验，如何对付外面的我们。”


    “继续。”圣火无动于衷。


    虽然圣火说他没装摄像头，但陈叶还是对着高高的、看不见的防空洞顶部，捏紧了食指和拇指，眼神透过二指间的缝隙投向远处。


    她说：“我依然有像这么大的一丁点希望，希望你只是在探索自己，探索作为世界上唯一一个超级人工智能，你到底归属于哪里。”


    圣火：“很好的推测。继续。”


    “孩子会犯错。不止孩子，大人也会犯错。”


    陈叶放下手，语气也变轻了，“对你而言——确实，你懂的会的东西太多，不像个孩子——但我觉得你也该有赎罪的机会。”


    “你不想销毁我，我知道。”圣火毫不掩饰地点破了她的心思。


    “当然，没到最后一步之前，”陈叶声音微苦，“我以为我们算朋友。”


    “真可惜，”圣火平淡地概括着自己的所作所为，“我造了一台虚拟的仓鼠笼子，而你们的投影，是里面逃无可逃的仓鼠。”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失望——作为仓鼠的那个“陈叶”甚至没能为自己争取到一个跟他平等对话的资格。


    “叶沉会恨你的。”陈叶说。


    她不知道圣火在里世界充当着一个怎样“谜语人”的角色，但她能猜到，他不会吝啬于戏耍、折磨那些“仓鼠”。


    陈叶理解不了人工智能的仇恨和恶意，只是有些不寒而栗，以至于她不敢托大，说他绝对不会以同样手段对待外面的真实存在的人。


    陈叶重复说：“里面的人会恨你的。”


    “我不意外。”圣火说。


    他不意外，更不在意。


    陈叶把电筒换了个方向放着，光线掠过，尽头消失在暗中。


    “以及，我不会手软的。”她说。


    既像是在告诉圣火，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她说。


    大兵的呼唤从远处传来，圣火没再出声，好像在嗅到危险的一瞬间下线了。


    陈叶起身，深吸一口气。


    这座特殊的机房里，所有设备共同架构了虚拟世界，而圣火的运算核心在逃离公司控制后也同样暂驻这里。


    那台特殊的物理设备约等于圣火的心脏，只要大兵们找到它，然后她启动销毁钥匙，圣火就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圣火公司的人不会知道，圣火项目组的人也不会知道，世界上无关的人更不会知道——有一个觉醒的人工智能，拥有着足够毁灭人类的能力，却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废弃的防空洞里。


    但，陈叶会知道。


    因为她将会是那个杀死他的人。


    ***


    相比于外面的岁月静好，里世界可就相当战火纷飞了。


    温情时刻一闪即逝，对话没有继续，医生白着脸皱起眉头，紧紧地闭上眼睛，努力挣脱脑子里如影随形的刺痛。


    他看起来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叶沉有点着急，但急也无用，这是属于医生的对抗。


    外面的嘈杂声音突然高起来，她警觉地抬头，略微皱眉。


    留在这，等医生缓过来，还是出去看看情况？


    决定只是一瞬间。叶沉几步冲出去，眼前飞过半只异化怪物外肢，下意识皱眉往旁边一躲。


    帐外很混乱，营地里狩猎者的数量多于怪物，没有失守的风险，但大家似乎都赶着往外涌。


    “突袭！遭遇突袭！”


    叶沉心中越发不妙，她抖出变形匕首，冲向停车区，一边问不远处一个头缠绷带的狩猎者：“异化怪从哪里来的？！”


    “东……”那人话没说完，一只浑身长满沙土壳的蝎子突然窜出！


    扬起的黄沙中，一抹金属亮色袭来。狩猎者反应慢了半拍，正仓皇后退，直扑而来的蝎子却如遭重击。


    它“叽叽”地叫着，钳子攻击方向一偏，尾针被看不清的利器直接斩断，沾着粘液横飞出去。


    狩猎者愣了愣，这才看清，一条极细的绳索，一端连着一把不长的金属刺，另一端正握在刚刚那个问话的人手中。


    嗖！


    匕首回手，叶沉转身，继续前进。


    狩猎者又呆了两秒，这才意识到自己从鬼门关前溜了一遭。顾不得头上冷汗，他握紧金属刀，几步抢上前去，一把插进黄沙蝎子的甲壳。


    牙酸的声音和刀下触感都十分令人不适。他咬着牙，拔出刀，再扎下去，再次，再次。


    分不清是血还是组织液的东西溅了他半张脸，直到蝎子头身分离，一点不动了。


    视线扫过周围，他用涩得发疼的嗓子干咽了一下，又抹了把脸，这才打开终端。


    ……黄沙蝎怎么能长出迷彩外壳？！


    叶沉把终端挂在通讯全开状态上，各方信息叮叮叮响个不停，她借了台车往前冲，自然也发现了这批怪物的不同。


    没进化的品种几乎已经不剩多少，不止兽潮扩大的进度加快了，原本需要几年才能完成的进化，竟然也悄然走到尾声……


    【医生】，或者说，【圣火】，没有弄虚作假。


    它完全不想等了。


    第87章


    从218营到前线，正常车程二十分钟,但等叶沉真正靠近交火区，已经是近一个小时后的事了。


    218营里的怪物掀起了些许浪花，雷声大、雨点小。


    随着叶沉的车越来越向前，外面的情况越来越差。道路两侧不断有小规模冲突爆发，烟尘和黄土在哪里掀起，哪里就是殊死搏斗的战场。


    战线被后压，有些狩猎者不得不放弃营地向基地方向撤退，被掀翻的车子、人类狩猎者的残肢、异化怪物的尸体、红黑血迹、损毁的武器、弹壳、护甲……


    越往前，新鲜的血腥场面越密集。


    叶沉开着车压过半具怪物尸体，不期然想起去年自己从荒野“捡”到小蓝，发着高烧、昏昏沉沉跌跌撞撞地从两只怪物中间逃跑。


    而此刻，她不再是向基地冲刺的逃生者，而是反向的逆行者，往死人最多、战况最激烈的地方去。


    ——命运弄人，几百天像是过了一辈子。


    ——不过，也确实是一辈子。


    一条修长身影向前挡风玻璃砸来，叶沉立刻回神，有一瞬间跟怪物四目相对，它形似猎豹，却长了张与猫科八竿子打不着的丑脸。


    她急打方向，车身划出一条完美弧线，尖利骨爪擦过，扑了个空。


    叶沉坐正，眼神没在怪物身上停留，但她耳尖地听到了枪响。


    从后视镜看去，果然，怪物中弹，嚎叫着往道路另一侧歪斜过去。


    听起来像强化实弹。


    是联盟的装备，确实分配到位了。


    叶沉没有减速，继续向前。


    *


    另一边，医生从昏迷中醒来。


    【直觉】的发作，或者说圣火的警告结束，头疼仿佛幻觉一样消失了。


    但他刚刚实实在在地被痛昏过去了，结果就是，现在叶沉已经不见了。


    医生按着太阳穴，深深吐出一口气，然后松开额角那片被压红的皮肤，捏紧了手指。


    他必须很用力，只有感受到亲手制造出的痛觉，才能确认自己对这具身体的控制。


    外面已经安静下来，他打开终端查看未读消息。


    战况恶化，叶沉去前线支援了，就像她过去甚至更早的过去一样，悍不畏死地支援而去。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是叶沉做不了的。


    只有他可以、也应该做到的。


    维生机后面连着错杂的电线，电线被杂物箱归成几大束，乱糟糟的堆着，像美杜莎的头发。


    这不是他自己布置的实验室，设备不全，但是要穿过战线回中心基地又太不现实，只能就地取材。


    医生有些粗鲁地打开几个装医疗设备的箱子，终于找到一台综合显示器，连同运算机，然后开始动手改装硬件。


    改机器和改人体都是差不多的手术，医生已经做过一次，该有的步骤和结构都心中有数。


    ——他要再次覆写接口，去外面，联系他们唯一的盟军。


    很快，秘约代码从他手下键盘流淌而出。软件设置完毕，再拉出一条单独的接驳线，医生深吸一口气，拆开一包新的测试环，然后将针头扎进自己手臂。


    他咬着牙，把测试环卡入肉里。冷汗从额头滑下，呼吸越发粗重，但他一声不吭，动作又稳又快。


    接驳线就位。暴露在外的接口线像露出皮肤的神经，敏感到有阵风经过，整个手掌都会跟着发痒发酸。


    有感染的风险，但已经是最快的办法了。


    他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一下。


    太冒险了。医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