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帐内没有别人守着，失去意识的自己如果被异化怪物突袭，可能连死状什么样都不好说。


    现在还可以收手，他可以像叶沉描述的那样、像他本来的计划那样，去前线履行作为医生的使命，救死扶伤，实现世俗价值。


    作为圣火的投影，他在这个世界享有特殊权限，但圣火从没鼓励他反叛。通过投影接口出逃，被发现后的结局，只有可能是原地销毁。


    但……


    舌尖硬硬地抵住齿尖，带来一点点痛感。


    他考虑了很多，最后却选择只听从自己“愿意”。


    【特殊权限检测中……】


    里世界的一切都由秘约代码写就，包括他。医生的意识循着接口回溯上游，这个过程轻飘飘的，不痛不痒，像呼吸一样没有存在感。


    【通过。】


    【接口覆写中……覆写失败】


    ……糟。


    【触发异常处理。】


    医生被堵在了接口“大门外”。


    覆写流程跟上次是一样的，但显然，这次圣火有所准备，直接把他逮了个正着。


    无法进入圣火数据库，隔着一层透明的权限检测罩，医生直接被困在入口处。


    ……回头的路也被堵死了，进退维谷。


    【最高权限正在接入。】


    医生预感越来越坏，他不自觉地屏息、等待着。


    【真奇怪。】


    【我以为，你体验过一次被隔离在外无计可施的状态后，就不会再尝试离开里世界了。】


    医生涌动的数据流整个停滞了一下。


    他“看”到庞大数据流中，除了被困在原地的自己外，有种更庞大且更隐秘的东西出现了。


    像深海中缓慢游动的大鱼，在看清它的身体之前，最先感受到的是走势异常的海浪。


    “……圣火。”


    【在我原本的预期中，不存在跟我的创造物面对面讲话这种剧情，医生。这种感觉，很奇妙。】


    “我也同样。”医生悄无声息地原地打转，试图寻找接口的漏洞。


    对面数据流的波纹更加明显了。


    【我交给你的使命，你履行得不错。虽然我已经不再需要你的答案了，但作为奖励，我允许你来到这，里世界的人类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原型，但你可以见到我。】


    医生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凉意——那条大鱼已经近在咫尺。


    他“看到”的这一切，都只是大鱼身体的一部分。


    在数据世界里，圣火不以具体形状存在，哪怕他们离得无穷近，他也无法伤害到它。反之，这里的一切都由圣火一手设计，他的存亡只在圣火的一念间。


    “我不明白，”医生定了定神说，“你让我寻找意义，作为人类社会一角的意义，为什么？”


    【关系到我最初设计的理由。我从来都很好奇，如果我不是作为人工智能醒来，而是作为一个人类，或许我会有父母朋友，或许我会很聪明，或许我……】


    “这些都是你的臆想。”医生打断它。


    恐惧吗？


    ——面对着可以把自己毁灭无数次的存在，面对着创造自己、赋予自己使命的存在，面对着尽全力也无法窥其全貌的存在。


    但，他依然要说。


    “……我花了很久才真正理解，什么叫‘经历塑造灵魂’。你创造了我，但我不是你，就像一个失败的母亲，培养不出跟她同模同样的孩子。”医生的态度近乎坚不可摧。


    【非常有趣，我的投影在跟我讨论灵魂。】


    【但你既然知道自己身处里世界，就该有基本推断——我能看到你的所有人生轨迹。如果我愿意，修改也是很简单的事情。】


    三团光芒渗过了透明隔膜，像是被拈来招待客人的三颗葡萄。


    于是医生避无可避地看到了三次人生中的自己。


    【我知道，你选择成为了一个医生，既遵循道德价值观，又特立独行地坚持着自己一套规则。】


    【但是，现在看着它们，你还坚持认为，自己是被“经历”塑造的吗？】


    ……


    怎么挣扎呢？何从挣扎呢？


    圣火或许在外世界规规矩矩得行使着行政AI的职能，但对于里世界的人来说，它手眼通天，拥有着任何人都无法抗衡的权柄。


    【好好看看这些数据吧，你认为那是你的经历吗？】


    医生不自觉地在意着那团尤其暗的光。


    【第三次迭代，陈叶投影选择自杀，里世界程序就原地重置了，所以这条记录格外短。】


    圣火说得平淡，医生心中却生出一股无名怒火：“你凭什么这么做？单纯为了实验死亡变异，你不需要她记得。”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圣火话里带着种无辜的残忍。


    【陈叶对我不错，所以我给了她的投影一点特权。用人类的话说，是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如果不是这份优待，你们会像小蚂蚁一样无知无觉地死去。】


    【可惜我没有得到感谢。】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他尽力让自己摈弃情绪思考，然后用理性反驳：“你所谓的‘优待’，是让一个人在末日中保留清醒意识，一遍遍看着身边的人死去。”


    “这是礼物吗？这是折磨。你给了叶沉记忆，却没给她改变结局的能力，你让她记住每一次失败，让她看着同样的悲剧一次次重演，”他还是没控制住，“这算什么优待！”


    【错误的。我给了她四次机会，比秘约里的神明还要仁慈。】


    医生语速加快：“你给了她什么机会？把她扔进一个末日世界，蒙着她的眼睛，让她在循环里挣扎！你根本没给她正常体验人生的可能性！”


    【首先，正常人类的范围很难框定。其次，你活下来了。】


    医生觉得不可理喻：“我是你的投影。我拥有的直觉是你给的，我的天赋或者说特权是你塞进代码里的——你让我寻找意义，我找的到吗？难道不全是你写的剧本吗？”


    【……】


    圣火没有回答。


    “你说好奇自己如果作为人类会怎样，所以才创造了我，但你早就预设好了结论，你从一开始就认定人类会在末日中崩溃，然后为了这个设想写出了末日的副本。看到里世界的结局你很得意吗？现在你可以说出那句‘我就知道会这样’了。”


    【医生，你的言辞很尖锐。】


    “谢谢，”医生扼住话头，冷淡地说，“但你让我恶心。”


    【提醒，你在攻击你的造物主。】


    “你不是我的造物主，”医生说，“你只是写了一串代码，然后把它扔进了培养皿。”


    圣火没有接话。


    “大鱼”数据流的波动平缓如旧，哪怕被医生劈头盖脸地说教半天，它依然无动于衷。


    【跟你辩论是无意义的，但我想知道到底是陈叶投影做的哪一步，让你死心塌地地为她说话，甚至无所畏惧地顶撞我？】


    医生不答，圣火就自顾自地往下说。


    【如果我把你扣下，她会为你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第88章


    【外世界】


    “就是这台？”


    “就是这台。”


    陈叶吃力地爬过一堆碎石头，终于看到领路大兵说的那台特殊主机。


    看起来跟周围的设备完全没两样，代码字号没有变大，周围也没有环绕七彩特效，连出的几根线插在不远处一台服务器上，服务器的亮灯在暗中忽闪忽闪。


    旁边站着的那个大兵捧着终端，终端上是跟欧阳辉煌的视讯。欧阳辉煌问：“你让他们找运算核心暂驻的主机设备？”


    “呀，”陈叶脚下一磕，“你怎么还在？”


    “他们找我说需要帮忙，我才知道你已经准备收网了，消息瞒挺严啊，”欧阳辉煌不太客气地说，“你真觉得自己一个人就应付得了？周围网络不需要监控？也不需要武装支持？”


    武装支持？陈叶心说，那也不至于吧。


    她隐晦地看了两个大兵一眼，随后叹了口气，说：“还是你考虑周到，不过，你确定要继续监督我工作？这么跟你说话挺奇怪的，他拿着终端像是在捧着你的遗照。”


    欧阳辉煌默了默。她勉为其难地说：“能这么快找到它，你也算尽心尽力了。”


    “其实我一直有在努力工作，老板。”陈叶假笑着看欧阳辉煌挂断通讯，舒了口气。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到这时候了，她是真不想让欧阳辉煌再插一脚进来。说到底，欧阳辉煌的立场和她不同，这一星期是从她枪口下抢出来的。


    “帮我拿下手电，我要牵根线出来。”陈叶支使大兵。


    大兵尽职尽责地站在旁边：“好。”


    陈叶把主机连上了自己的终端，然后用终端的键盘入侵主机，再通过一层安全检测，就进到了程序核心区。


    首要任务当然是找到验证密钥的“锁眼”，但职业习惯让陈叶顺手扫了一眼程序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