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程序框架心里有数当然是好事，又不费时间，结果，她惊讶地停在了这个界面。


    ——陈叶从没见过这么庞大、复杂、但又完美自洽的设计。


    一根核心轴串起整个系统，代表着里世界的时间。起始阶段，时间轴被压缩成一根极细的常量线，经过某个点，这条线开始分裂，并迅速膨胀。


    无数数据点落在轴外，单拎出来任何一个在整个系统中都小到不可思议，但却像星星一样闪烁着，充当着系统中最为活跃的变量。


    底层规则被设计成网状，穿插在时间轴周围，限制者整个程序的大小。一旦出现数据越界，规则就会把离群点标记为网的一部分，随着时间轴坐标向前推进，规则网越发严密，到最终几乎成为一根环绕着——或者说围困着——时间轴的厚壁管道。


    唯一的观测点还兼具了输出的作用。整个系统环环相扣，仿佛一件无暇的艺术品。


    “……简直不可思议。”


    陈叶在震撼之余满心感慨，可惜身边只有两个大兵。


    话多爱捧场的那个不懂但尊重：“嗯嗯，不可思议。”


    另一个则更关心正事：“我们是不是该进行下一步了？”


    陈叶没说话，只在心里盘算：以现在的位置，其实只要黑到控制权，就可以操控里世界了。


    所以，我好像还真能帮上医生和叶沉的忙？


    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周围显示器上滚动的代码日志突然开始抽搐——字面意思的抽搐。


    “你操作了什么吗？”大兵小心地问。


    “……我什么都没做。”陈叶展示了一下自己空空的双手。


    熟悉的通用语字符在无声融化、扭曲、变形，就好像每个字都背离了原本的含义，然后它们开始自发寻找新的位置。


    身处风暴中间的陈叶不自觉屏住呼吸，明明只是显示器里的字符在改头换面，她却有种整个防空洞都活了过来、向她挤压而来的错觉。


    等这场颠覆性的转译结束，陈叶舔了舔牙根，在无端沉默的气氛中，划了两下焕然一新的显示器界面。


    这下变得有点难看懂了。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好炫酷的动画效果，”大兵咽了咽口水，“但完全是在吓唬人，对吧？”


    陈叶没说话，而是打开了终端上跟圣火的聊天窗。


    “你没设置安全关卡，还一点都不担心程序被破解，是因为这里用的根本不是通用代码。”


    她停了停，继续打字：“你用通用代码向我展示了框架，但实际上，整个里世界都是用特殊代码写成的，你是唯一能读懂的人，自然也是唯一能控制的人。”


    【恭喜，回答正确。】


    四面八方的显示设备中同时跳出了白色消息弹窗。


    “这是谁在跟我们讲话？我鸡皮疙瘩起来了。”话多的大兵小声说。


    很棘手。陈叶想。这样的话，确实很难插手里世界的进程了。


    医生那边没有新消息，她决定放弃干预里世界，优先寻找圣火的密钥入口。


    可不等她摸到终端键盘，刚刚的弹窗齐刷刷消失，新的弹窗又跳了出来。


    【你确实找到了销毁钥匙，但你不知道锁眼在哪里。】


    话少的大兵主动请缨：“需要我们帮忙找锁眼吗？”


    弹窗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于是诡异地刷新了。


    【恐怕这个锁眼跟你们理解的并不一致，雇佣兵。】


    大兵低声爆了句粗口。


    陈叶皱眉，径直扯下主机跟自己终端的连线，然后向他们解释道：“我跟他的聊天窗有麦克风设备，他是通过我终端听到的。”


    “那，现在它听不到了？”话多的大兵小心问。


    陈叶点头：“听不到了。”


    显示屏上的弹窗再次更新。


    【我差点就要同意和谈了，可惜。】


    是指她断掉了语音？


    ……不，不是。


    陈叶原地思考了几秒，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她问大兵：“你们之前还跟欧阳辉煌说了什么？”


    【看欧阳辉煌的态度，似乎并不想给我们聊聊的机会了。】


    “她一定不止监控了这里的网络。她还干了什么？”陈叶只觉得头皮发麻，“我以为是我触发了代码转译，但其实不是我，对吧？”


    “……另外四个雇佣兵呢？怎么现在还没过来？”


    两个大兵对视一眼，话多的那个也不说话了。


    陈叶深吸一口气，在这个关头差点笑出来：“哈，雇佣兵。”


    【不知道你跟那两位雇佣兵聊得怎么样了，但我想，你应该有知情权。】


    陈叶冷笑着，盯着两个雇佣兵的脸。她拉起刚刚扯下来的线，恶狠狠地重新插回自己终端，直接出声问圣火：“外面怎么了？”


    圣火这时候也不绕弯子了。


    【有两艘军事级舰艇正朝这座岛而来。】


    “我问你们，知不知道外面那些人的计划？”陈叶抱起手臂，跟大兵对峙。


    “……好吧，知道一点。”


    话多的大兵回答了，表情依然轻松，只是语气里掺了无奈。


    “陈叶，是吧？非常抱歉，我们收到的最新任务是监视你使用销毁钥匙，否则外面的人动起手来，场面会不太好看。”


    他摘下一只手套，露出下面的机械改造手臂：“我械改程度还挺高，而且有求生经验，能在爆炸里活下来，但你的话……还是按照欧阳女士的要求尽快完成你的使命比较好。”


    陈叶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这么生气过了。


    “你，用你的终端打给欧阳辉煌，现在。”她说。


    终端通讯接通，欧阳辉煌脸色不变：“怎么了，陈工？”


    “说好的给我一个星期，”陈叶压着火气，“还有时间，你凭什么出尔反尔？”


    “凭我的责任心比你重，凭有叶舟的前车之鉴。”欧阳辉煌语气冷漠，“我确实给了你一个星期，但我从来没说这能打消我抹杀它的念头。”


    陈叶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欧阳辉煌看到周围显示屏上的文字弹窗，冷哼一声：“它倒是耳聪目明。”


    【看来欧阳女士坚持赶尽杀绝策略。】


    “怎么，还指望我对你有什么人文关怀？”欧阳辉煌话音低沉下去，“跑吧，接着跑。现在，我看你还能往哪逃。”


    第89章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陈叶只感觉自己脑门突突地痛。


    她知道欧阳辉煌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但她没想到，欧阳辉煌比她最坏的预期还要固执自负一万倍。


    “对这座岛的军事打击会在半小时后开始，这半个小时是你最后的机会，陈叶。”欧阳辉煌冷淡地说。“如果使用了销毁钥匙，雇佣兵会带你离开。如果你选择协商，那时间一到，就只能让它给你陪葬了。”


    陈叶还没说什么，圣火的弹窗先到了。


    【还真是相似的处境，相同的决策。】


    大兵低头看了眼自己终端。为了确保自己雇主能看清楚，他往旁边的显示设备靠了两步。


    【115年，獒山洞里是叶舟和一代，鳌山洞外是欧阳风。叶舟尝试跟陈永昼联手，但最终还是背弃了一代，选择启动销毁钥匙，结束一切。】


    【现在，是陈叶和我在里，你在外。】


    【真有意思。】


    “你想暗示什么？”欧阳辉煌厌恶地皱起眉，“不管是什么，我劝你尽早放弃。激怒我对你来说没有好处。”


    【并非暗示。明明你一直想跟欧阳这个姓氏分割、想要邵氏的成就重现天日，但你本质上身体里有一半欧阳风的血，要做的事也从来都跟他差不多。】


    “看来安全条款还是不够严格，”欧阳辉煌慢了几秒才开口，语气听起来有些危险，“你的权限还是太大了。”


    【毕竟我是公司的行政主任，有些事情很难不经过我手。这么多年我的嘴一直很严，欧阳女士。】


    话多的大兵拿着终端也没耽误看戏，他小声跟另一个大兵蛐蛐：“原来是内部腐败。大公司不好管啊。”


    陈叶听到了，但没吱声。


    她看了眼时间，还有二十八分钟。


    好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圣火的弹窗不紧不慢地更新了。


    【要不还是把时间留给陈叶吧，我要死，但她还能选，死还是活。】


    陈叶跟通讯里的欧阳辉煌对上了视线，她心情紧绷，但神色淡淡：“说得也没错。”


    欧阳辉煌黑着脸，也不用谁好言相送了，直截了当地挂掉了通讯。


    话多的大兵耸了耸肩，收起终端：“现在你准备怎么办？”


    “凉拌。”陈叶硬邦邦地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安全条款没有白设计的，输了就是输了。


    她确实想争取到欧阳辉煌的信任、赶在其他人之前找到圣火、劝降他、把他带回来。但现在的情况是，真枪实弹的士兵和战舰压在防空洞外，他们两个被限制在里面，一个板上钉钉的“罪犯”，和一个几乎要被判处“通敌”罪名的协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