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有劳国师大人啦。”苏兰镜应得欢快。


    圣子嗔了她一眼，兀自拾阶而上。


    金銮殿外内监尖利的嗓音响起，圣旨传唤一行人入殿觐见。


    殿中一片死寂般的肃穆，两侧文武皆垂目而立，安静麻木了无生气。


    垂下的帘幕后，皇帝高坐龙椅，无人瞧得清冠冕之下帝王的神情，除了随侍一侧的无量真人。


    众人行礼叩拜，圣子独立殿中望向帝王高座，神情莫辨。


    “殿下何人，面圣为何不拜？”无量真人一挥拂尘，淡然开口。


    “南诏圣子受邀而来是为贵客，且已依南诏礼向陛下问好，并无不妥。”国师起身扫过那方士，“倒是你，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术士，一无官身，二无爵禄，三于社稷无益，如何敢在此挑拨是非，离间两邦？”


    朝臣们偷偷看过来，随即又低头收回目光。


    果然还得是国师大人。


    “吾乃天山无量神尊座下修道弟子，奉神尊之命入世，渡有缘之人叩问仙道。”无量真人皱眉，“区区俗人，也敢质问本君？”


    “呵，真是好笑。”国师冷嗤，“既非红尘之人，却行攀龙附凤之事。若是真清高，何不滚回你那清净无尘地，专心修炼好早日驾鹤登仙？”


    “你！大胆狂徒！”


    “朝堂之上，岂容放肆！”国师步上台阶，威势逼人，“礼官何在？这都没教过他？”


    礼官颤颤巍巍走出，小声回道，“国师大人容禀……下官昨日便将相关条文呈报真人了，许是真人事务繁忙，未来得及看……”


    “咆哮朝堂，无视礼法，依律当杖几何？”


    大理寺少卿秉笏向前，“当廷杖二十。”


    正卿至今病假在家，这段时日的案卷全堆在少卿案上，不知受了这真人多少窝囊气，整个大理寺都敢怒不敢言。


    直到国师大人重登金銮。


    无量真人被陆建渊步步逼退，气得发抖只能将视线投向帘幕之后的皇帝。


    “爱卿，一路辛苦了。”沉重嗓音带着沙哑，“两位都是朕的左膀右臂，真人呢入朝不久，爱卿且多包容。也不是什么大事，看在朕的面上，你二人化干戈为玉帛，也免得叫南诏圣子看了笑话。”


    无量道人睨了他一眼，俯首称是。


    陆建渊将他挤下高阶，行礼应声。


    众臣低嘲喁语，无量真人整了道袍，半阖眸按下眼中怨毒，走到圣子面前上下打量一番，洛凝叉腰挡在他面前，“看什么看？”


    真人见到苏兰镜，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这位是……苏二小姐吧？不愧是贵妃娘娘亲妹，一样都——”


    “真人慎言。”苏绮云从她身后走出，一派天家威严。


    “臣妾省亲归来，见过陛下。”苏绮云屈膝一拜，起身站到帝王身侧。


    无量真人转身拜道，“回禀陛下，贫道刚才观圣子气象，紫气绕身，百诡不侵，正是功德行将圆满之身。”


    帘幕缓缓拉起，帝王身影逐渐清晰。


    一双浑浊凶戾的眼，深藏于冠冕之下。


    苏兰镜不喜欢他这样被当作货品打量的眼神，屈肘向前遮挡，又被圣子拉下。


    皇帝身形逐渐佝偻，咳声沉闷，“常闻南诏有秘法可健体延年，圣子更得其中精髓关窍。只是圣子盛名在外，我朝亦有不少人打着圣子名号招摇撞骗，方才命真人再确定一回圣子的身份，圣子勿怪。此次朕请圣子来京，也想向圣子就养生之道讨教一二。”


    “谨慎些亦在情理之中，陛下客气。”圣子语气平淡，“只是养生之法，重在顺法天地，道合阴阳。应四时五行，调和五脏经脉，则诸邪不侵，百病不生。”


    “圣子所言甚是。如此便暂留京中，也好与朕多论此中精妙。”皇帝看向方士，“真人朝后记得与圣子多请教。”


    语罢，那道令人生刺的目光，霎时从圣子落到了苏兰镜身上。


    洛凝不自在地侧头，攥紧了时序寒的手。


    “陛下，”侍立一旁的苏绮云开口，“小妹也到了适婚的年纪，她此次同圣子入京，臣妾想替她向陛下求一桩恩典。”


    “哦？爱妃请讲。”皇帝语气和缓，不见丝毫暴虐痕迹。


    洛凝抬头看向龙椅，心底异样更甚。


    被虎视眈眈的黏腻感觉还在。


    苏贵妃的意思很明确，想要一道赐婚圣旨，也算成全一桩两朝联姻的美谈。


    圣子并未否认苏贵妃所说的“两情相悦”。


    “不妥。”无量真人打断，“南诏圣子既仙缘深厚，日后倘若飞升又怎顾得上贵妃之妹？”


    “对于圣子是红尘牵累，也是平白误了苏二小姐的姻缘啊。”


    “此事容后再议。”皇帝道，“众卿还有何事启奏？”


    国师侧身正对一躬，“启禀陛下，云梦泽水患和陇西地震的灾后拨款，及灾民的安置方略需要陛下过目。”


    无量真人一挥拂尘，“国师大人所言有理，不过此刻应该做的并不是这些。地动山崩，是为上天对人间的警示，要想解决这些，根本还在于平息上怒。现在最紧要的，是怎么做好下月的问天祭礼，否则也是治标不治本。”


    “钱要用在刀刃上，通天祭台眼下都没搭好，国师大人就大手一挥洒出一大半，有多少够国师这般挥霍？”


    “国库可不是国师自家的，这样大的手笔，也不知道这钱都进了谁的腰包了。”


    陆建渊被气笑，“陛下都没发话，金銮殿上又哪容世外之人插话？观阁下如此行事作风，想来什么天山神尊也不过尔尔。”


    “至于灾后安置赈济银，均由户部按照受灾民众户数统计，照往年安置惯例计算，加之此次各地受灾情况严重，才上调赈灾银一成，陛下若有疑虑可擢户部尚书细问。”


    “若是陛下对微臣存疑，不如现在就命大理寺连同刑部查封府邸，盘整清算之后也好还微臣清白。”


    皇帝听得烦躁，早间服食丹药后已好了些许，此刻头又开始痛起来。


    “行了，国师的能力和人品大家有目共睹，”皇帝起身离座，“后续事宜由国师一应处理，不必交与朕过目，退朝。”


    “恭送陛下。”


    无量真人扶着皇帝下朝，拐角阴影里转身深深看了国师一眼，恶意在暗处无声滋长。


    “真人，”皇帝幽幽唤他回神，“那圣子真能助朕长生？”


    “千真万确。”无量真人点头，“陛下可闻，玄明历任圣子都在功德圆满后飞升成仙，八代圣子，每任皆是如此。”


    “其中必然有不为外人道的登仙之法，只是如此密辛，若圣子不肯相告……”


    “那便让他，不得不相告。”


    第50章 背叛


    朝后。


    “朝中纷乱，真是让几位见笑了。”陆建渊无奈摇头，“不过好事多磨，我后续找机会与陛下再提。”


    洛凝正要开口，一内侍匆忙过来传旨，“是苏二小姐吧？陛下宠爱贵妃，特赐恩典准许家人入宫陪伴贵妃。二小姐，请吧。”


    她举目望向圣子，转身随侍从离开。


    时序寒凝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滞闷未散，洛凝回头一瞥正与他的目光相对。


    内侍停住脚步正要催促，“诶？二小姐您——”


    苏兰镜已经回步奔向圣子，一个熊抱把人逼退两步才稳住，虽是道别眉间难掩欣喜，“我走啦。”


    “嗯。”


    他回应淡淡的，耳根却粉粉的。


    不是往日退避三舍的推拒和避让。


    洛凝走后，有无极阁的人来请圣子前去论道，国师政务繁忙被朝臣们团团围住，不得脱身同往。


    金殿玉阶前，一行人各奔东西。


    洛凝跟着内监途经重重宫宇，放缓步子，“这不是去贵妃宫殿的宫道吧，公公这是要带我去哪？”


    “贵人慧眼，咋家佩服。”内侍回首勾唇，“咱们现在去的是御书房，苏贵妃此刻就在那里等您呢，咱家先进去通报，请贵人稍候。”


    才踏入御书房，便闻异声破开层层珠帘向外传出。


    御书房中一人立一人跪，皇帝坐于宝座上，苏绮云侍立身侧 。


    两个背对她的身影都莫名熟悉。


    “你是说你从远安县绑着回京的这个，是南诏王子？”皇帝咳了一声，看向眼前立着的男子。


    “回陛下，正是南诏三王子。”他的声音也熟悉得令洛凝心头一跳。


    “爱妃也早就识破他的身份了？”皇帝拉过贵妃，“一路将三王子给朕带回了宫中，打算给朕一份惊喜？”


    “赏。”


    苏绮云扯了扯嘴角，眨了眨眼笑得勉强。


    苏兰镜撩开珠帘入内，皇帝回头看过去，苏绮云脸色一白，连忙下阶去，身形挡住皇帝看向她的眼神。


    “你怎么来了？”苏绮云拉过她的手。


    看来不是苏贵妃唤她。


    洛凝瞥向内监，视线落在殿中二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