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沿着颊侧滴落，却并没渗入土壤，落在了一层光罩上，瞬息蒸腾。


    她从未见过幻境坍缩到最后是什么样。


    全境迅速凝缩成一个点，幻境越庞大，坍缩时的压力便越强。


    苏兰镜数百年的执念一朝坍塌，只会把留在这里的所有都毁灭，比被真火焚烧还要干净，整个世界寂灭后连灰烬都不会剩下。


    时序寒背后展开双翼，撑开不断紧逼的光罩，雪白翅膀将她拢在其中，为她撑开一片霜天。


    “别担心，会有出路的。”时序寒低头看着她，“之前开启兰镜通道的时候，为师所画灵阵可还记得？”


    光罩猛烈收缩，撞在翅骨上发出吱呀的响，似翼骨折断之声。


    “记、记得一点……”洛凝眼眶微酸，“师尊你有办法了么？”


    时序寒身上总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好像只要跟他在一起，纵是天塌了也无妨。


    “阿凝，”他声似春风化雨，“画一遍给为师看看。”


    洛凝本能地依言照做。


    他的徒弟向来聪慧，过目不忘，看着灵阵在眼前成形，他很欣慰。


    说只记得一点，这样复杂庞大的灵阵，她落手无半点迟疑，每一笔都精准到位，半分不差。


    “师尊。”洛凝指尖微顿，看着灵阵若有所思。


    “怎么了？”时序寒定定看着她。


    “这个灵阵需要以物为载才能开启通道，当时兰镜尚在……可现在即便重画灵阵，缺少载体也打不开通道。”洛凝迟疑望过去，“徒儿斗胆，请教师尊是为何法？”


    “阿凝很聪明，只一遍便看出此阵关窍所在。”时序寒点头，“所以剩下最后一点，还需要作些改动。”


    洛凝看着他的眼睛，心中渐定。


    师尊说的，肯定有用。


    苏兰镜在旁静静看着，如今她心中执念已散，待到幻境坍缩的终局，她也会一起魂飞魄散。可瞧着眼前两人倾心相付，好似从前她与圣子，不由得动容。


    “两位助我了却积年心结，如若不弃，我愿尽最后的力量送你们回去。”苏兰镜收拢光罩内仅存灵力，等灵阵成型时注入灵力，开启通道送归师徒二人。


    洛凝向她颔首致谢，短暂神思游移之际，她画阵的手被牵引，继续画完最后部分。


    “师尊？”她与时序寒的指尖相触，任他引导着自己改动灵阵。


    可师尊为何要用束灵咒将自己和她的手缚住？就算不说，她也会跟着他好好画阵的。


    时序寒很庆幸自己在入镜前，还没给她讲到改阵方法。


    高阶灵阵的改阵虽难，却也不是无规律可循。


    洛凝遍览藏书阁灵阵，预习过改阵易阵，此时瞧着灵阵逐渐成形，她的手愈发沉重。


    这种改法……


    她拼命回忆。


    有点熟悉。


    这是，这是……


    她想起来了！是禁术上的阵法！


    以物为媒改作以人为载体，因以人为代价违背天道，故而被列为禁术。


    师尊改的灵阵是以自己为现世的载体，打开回去的通道！


    “师尊！停下！”洛凝立刻收手，“这个阵我不画了！”


    “胡闹。”时序寒摇头，束灵咒一引，将她的手重新牵来，“只差一点了。”


    “师尊，不要……我不要这样……”她泪眼朦胧，怎么也挣脱不得。


    眼角晶莹沿着下颔滴落，珠泪滑过腰间悬着的玲珑鉴，闪过一道亮弧。


    灵阵最后一笔落下。


    束灵咒同时解开。


    坍缩光罩之中，阵法灵光大作，甚至盖过了幻境最后的余辉。


    “抱歉……”时序寒看着她，面带愧意，“让你亲手画此灵阵。”


    时序寒知道，她看出了他改阵之法。


    他为她骄傲，也心中生愧。


    要她亲手为她的师尊画上句点。


    可要成阵，只能由她画就。


    “回去以后……要好好……”好好学习，好好修炼，好好休息，好好照顾自己……


    时序寒顿了顿，温和一笑，“罢了，好好的就行。”


    灵光骤起，白芒吞噬所有。


    除了撕心裂肺的呐喊。


    “师尊！！！”


    第66章 离境


    说时迟那时快，玲珑鉴忽闪而过的碎光，让洛凝抓住了一线生机。


    师尊下山前赠她的玲珑鉴还在！也被她一起带入镜中！


    与现世沟通之物，并非只有师尊魂识！


    995叹，「只有高阶灵器灵识才能作为传送载体，宿主你这……」


    未必成行啊。


    「能带入兰镜幻境的，岂是凡物？」洛凝红着眼眶，咬牙死死抓住眼前救命稻草，「试了再说！」


    灵阵初成，尚未启动，还没到最后一刻怎能轻易放弃！


    师尊的命，她一定要救！


    她眸中决绝，甫一解开束灵，反手立刻挥散了原来的传送灵阵。


    时序寒瞳孔骤缩，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阿凝！你要做什么！”


    她顾不上师尊的斥责，双手重新结阵，一气呵成，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决然。


    牺牲师尊换取自己苟活，她才不稀罕！


    “大不了我就和师尊一起死在这里！”新阵最后一笔落成，她发丝随风猎猎飞舞。


    玲珑鉴浮于眼前，巴掌大的一枚，除了雕工精细些，看不出半点灵器的影子。


    再小也是镜子，兰镜可以做到的，这也一定可以！


    不就是灵器吗？她现在就点器！


    她神情专注，骈指注入灵力，“起阵！”


    点器和启阵都极耗损灵力，便是修行多年的器修或者阵修，行前都得好好准备一番。


    在毫无准备的情况，点器启阵双管齐下，简直是天方夜谭。


    灵力像被猛然抽干，筋脉迅速枯竭。


    “我来助阵！”境主的加入，补足了灵力缺口，浩荡力量骤然涌进，让她灵脉灵府都承受着巨大挑战。


    玲珑鉴不住颤抖，似是撑不住猛然倾入的灵力，仿佛随时要裂开。


    下一刻，宝鉴摊作一面圆镜，两极顺时旋转，似藏乾坤。


    点器成了！


    另一边时序寒展开的羽翼已折到极限，钝痛麻木下他脸色微白，闷声顶立起一方天地，强撑着阻拦光罩倾轧而下。


    洛凝转头，意随心动，手中灵力一甩，直化灵索将师尊拦腰卷来！


    光罩失去掣肘快速坍缩成点，猛烈迫近再迫近。


    天地破碎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电光火石之间，她与师尊同坠圆镜，栽入另一端未知深处。


    幻境终点，寂灭成空。


    无边的失重感和眩晕感，让她连下坠的方向都辨不清。


    点器之后，还需炼器，可时间紧凑根本无暇顾及后续步骤。


    她将玲珑鉴点成了什么，灵阵通道又将通往何处，甚至是否有终点都是未定。


    空洞和虚无将人一点点包围。


    洛凝闭上眼，意识恍惚间，似乎陷入什么软垫上，像被蓬松绒羽包裹，呼吸间是熟悉安心的梅花雪息。


    时序寒收过灵索，将她护在怀中，翅膀微拢，半分寒意都无法侵入。


    怀里温软一片，她枕在他心口，暖意融融。


    隔着胸膛渗透进心尖方寸。


    不知在虚空乱流中辗转多久，前方终见杳杳光点。


    “咳嗯——”时序寒闷哼一声，在加速飞坠下没展开双翼作半分缓冲，结结实实砸落在地，滚了几圈才停，已折断的翅骨戳破血肉，霜白羽翼染上鲜红。


    洛凝未伤半分却被震醒，趴在他胸口抬头，心中的弦一紧。


    “好了，阿凝。”他轻拍着背轻抚她的紧张，眉间不见半分痛楚，“我们回来了，你看。”


    层叠白羽缓缓舒展，有天光渗入狭小羽茧。


    生死一瞬后的安定最抚人心。


    改阵成形的刹那，她恨死了自己。


    差一点，只差一点。


    “师尊，师尊……”洛凝眼眶一红，张开双臂搂紧他脖颈。


    梨花带雨，涕泪俱下。


    “我差点就没有师尊了……”她抽泣着，眼泪颗颗砸在他颈间，烫得他跟着颤栗。


    她哭得伤心，他只能抚着她发，一遍一遍安抚。


    “没事了，安全了。”他无奈，“我们都好好的，别怕。”


    “可师尊……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她哽咽着，“那改后的阵法会害死你的！”


    “嗯……那时来不及多说，不算骗你。”时序寒一愣，揉了揉她脑袋，“再说，一个人死总好过一起被幻境碾碎。好在，阿凝找到了第三条路。”


    “才不是这么算的！”她恼，张口在他颈间就是一口，“就算那时没有办法，也不可以这样！”


    在幻境里别的没学到，动不动咬人的功夫倒学了个十成十。


    时序寒倒吸一口气，她咬得不重，但对于尚在情期的雪凤来说，这无异于交颈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