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灵金芝作为宗门至宝,即便顾铭远那时已贵为玄清掌门,文音也无权将其轻示外人。文音为此作了很多努力,但都被打回。
每次她去回绝顾铭远时,心中愧意都会加深一分。
若外人不得见,那……
文音鼓起勇气表白,她将顾铭远的沉默当作默认,沉浸在两情相悦的欣喜中,再之后……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她怀孕了,也就是喻谦光和喻文洲。
无相花宫的双生子诅咒早有前车之鉴,历任宫主在下一代的婚事和子嗣方面都十分谨慎,择偶定要挑选身家清白、品行端正、修为高深的修士入赘;
子嗣方面更是严格,夫妇都要喝下特制汤药,以保证诞下的必然是女婴。
——诞女为一人,生子则一双。
——遇双不祥。
没有服用特制汤药,文音未结侣而有孕,还是情况最险恶的双生子。
宫主那时方渡元婴之劫失败,心脉有损虚弱不已,乍闻噩耗,气得当场吐血身亡。
气死了母亲,文音在风雨飘摇中登上宫主之位,怀着身孕为母亲治丧,随后安抚人心,处理宫中诸多事宜。
顾铭远不在,他有自己宗门的事要忙,文音想。
那时她满心满眼都是他,骤逢大变未曾细想,事后琢磨下就该明白,母亲当时渡的只是元婴雷劫,纵使心脉有损,顾铭远若真心想救又怎么会袖手旁观?
即便他是掌门,再忙还有百年前天柱坍塌,海水倒灌时来得忙乱吗?
人心浮动,谣言四起,中伤恶语不断,最需要孩子父亲站出来的时候,他都不在。
只是,他不来而已。
文音还是决定生下两个孩子,即便他们代表着灾难和诅咒。
几个月时间一晃而过,文音迅速成熟起来,就如宫主生前期望的那样。
产前临盆之日,顾铭远回来了。
文音虽对他有怨,但听到消息的那个瞬间还是喜出望外。
她不知,他并非为她而来。
而是为了无相花宫的那个诅咒。顾铭远回宗门后,查询典籍,关于这福祸双煞,他生出了新的打算。
无相花宫创立还不算久,前几代的密辛他也有所耳闻,果如书中所载,那福星祸星身上都大有文章可作。
双生子加上胎位不正,产房里的血水一盆一盆往外送,文音知道他在屋外,忍着剧痛不喊出声,担心伤了自己在他心目中温婉娴淑的印象。
她几度难产昏迷,但靠着他还在等她这个念头,又几次咬牙醒过来继续用力,诞下喻谦光和文洲,最终力竭昏迷。
月夜惊雷,天光如昼。
晴朗星夜忽而狂风大作,阴云密布,晚来急雨。
文音昏迷,产婆将两个孩子抱来与孩子爹瞧,顾铭远看着一左一右两个婴孩,喻文洲挥手咯咯冲着他笑,而喻谦光皱巴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福星和煞星看起来不难区分。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所谓福祸,此强彼弱,削弱一个,另一个就会相应变强。
炼制福星,效果应该会更好。
顾铭远修行的邪术有伤天道、损阴德,但如果这一切能通过这双生福煞腾挪转换呢?
他将手伸向襁褓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喻谦光。
掐死了这煞星,另一个孩子的能力就能成倍加强,那他的计划……
只是需要一点点代价而已。
一声巨响,惊雷劈下。
婴儿止了啼哭,顾铭远的手顿了顿,产房内文音也被惊醒,睁眼便唤他进门。
「别告诉宫主,平添她忧心。去,把这孽障埋了。」顾铭远交代乳娘,「等会提起就说只有这一个孩子。她若再追问,就告诉她灾星出生就夭折了。你们也不想无相花宫百年前的祸事重演吧?」
乳娘诚惶诚恐,抱着喻谦光应声而退。
这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啊。
乳娘自己才失了幺儿,对怀中婴孩到底不忍,还是将喻谦光记在自己名下偷偷养大。
另一边,真正的煞星被文音宫主如珠如宝宠爱长大,养成这般纨绔的性子。喻文洲享有玄清和无相花宫两边的资源,明里暗里的优待,加上生来就是尊贵的少宫主,即便没有过人天赋,不必苦修也依然过得如鱼得水。
文音和顾铭远的关系也因孩子而缓和,顾铭远始终没有正式认下文洲,但偶尔抽空的探视,少有的温情,让她时而产生家的错觉,文音宫主狠不下心,就只能这样维持着扭曲的关系。
喻文洲的性子也在这种环境下变得极端又偏执,他慢慢察觉父母关系的异样,这是为什么呢?母亲很好,父亲也没错,那是谁的问题呢?是他天赋修为不够,得不到母亲认可,得不到父亲肯定,所以才把一切搅得一团糟吗?
而这个漩涡里,谁也改变不了什么。
顾铭远对父子之情并不看重,对喻文洲的偶尔关心更像是例行公事,炼制他的时间跨度长,投入也多,除了修炼资源的堆砌,还需要羁绊的累积才行。
有点类似傀儡炼制,想炼出一个强大的傀儡,除了需要天材地宝,还需要傀儡本身的自我献祭。
好在他是个有耐心的傀儡师。
第154章 双生
喻谦光和喻文洲在那十几年的错位时光里一起长大,同在宫中。
一个表面风光,众人簇拥,轻而易举就能得到旁人梦寐以求的修炼资源,所过之处无不人声鼎沸,迎来送往者无数。
一个身份卑微,连外门弟子都算不上的杂役,空有悟性天赋,修炼再勤奋也接触不到上等功法,除了遥不可及的抱负一无所有。
曾经无数次在回廊遇见喻文洲,喻谦光躬身向少宫主行礼,而对面毫不停留,匆匆而过。在他们脚步相错的瞬间,他都难以抑制地生出艳羡的念头。
若他也有那样好的修炼资源,便不必在修道一途撞得头破血流,静姑不必起早贪黑地冒险上山采灵草换灵石,更也不会因想给他攒灵石买功法秘籍,而被有心人用假书骗得血本无归了。
擦肩而过,命运交错。
多少次面无表情的假装忽视,喻文洲在回廊尽头侧身瞥视,都能瞧见乳娘对喻谦光嘘寒问暖,弟子们对他敬爱友善,喻文洲拼命抑制着内心莫名的嫉妒,那是他这个少宫主无论如何尊贵都得不到的东西。
修炼天赋、亲人关心、同门拥趸……他堂堂一个少宫主不曾拥有的东西,区区一个卑贱的外门杂役怎么配!
凭什么,凭什么他喻文洲面前就只有虚伪的迎来送往,如苍蝇般围绕周身、驱不散挥不退的虚情假意?而亲情却如镜花水月触之不及!
强烈的不甘几乎将其吞噬,即便喻谦光未曾开罪过他,喻文洲对他亦十分厌憎。
天意弄人,他们彼此拥有对方最想要的东西。
而命运的转折远比想象中来得快。
那届仙道大会于无相花宫主办,由玄清宗协理,也是在这一届大会上,喻谦光夺得魁首,一举成名。
洛凝随手的路见不平,为他搏取了报名资格,为他争来了站上比武台的资格,为他打落暗算者的背刺毒针……
她将他送上了梦寐以求的山巅青云,却在他万众瞩目时,拂袖悄然离去。
他得以光明正大站在父母面前。
福星荣耀加身之时,也是煞星灾祸临头之刻。
喻文洲怨毒的目光如有实质,不断向外冒毒汁,喻谦光夺得魁首,日后最起码也是内门首席弟子,那他日后呢?母亲少不得要拿他与之作比。
如此情形落在顾铭远眼中,加深了顾掌门的怀疑。
他多年栽培喻文洲不见起色,理论上若煞星夭折,这孩子不该只有如今的修为,除非……煞星未死。当年那乳娘后来不知去向,婴孩是否已埋他始终有所疑虑,而双生子的羁绊……
当夜顾铭远以教导后辈才俊为由,召喻谦光叙话赠予功法,实则用茶水将喻谦光迷倒后取血验亲。
果真是他的血脉。
煞星未死!
短暂错愕后顾铭远迅速反应过来,以喻谦光的天资秉性,即便在如此困难境遇下也能披荆斩棘脱颖而出,还能在仙道大会一举夺魁,绝不是所谓煞星。
难怪这些年功法、秘籍、灵石,流水的资源投下去,喻文洲也不见几分进步。
原是福祸双星在那一晚便被判错了!
顾铭远心神剧震,久未回神,屋外风敲门扉,落叶影动,都未曾让他察觉。
木门吱呀,文音隔着被吹开的缝隙,将他所作所为看得清楚。
她的那个孩子……没死。
还辗转来到了她眼前。
顾铭远一直都在骗她,他面上露出的惊诧不似作伪,他竟也为这个孩子还活着而意外吗?
她临盆之夜他就在产房外,孩子是死是活他怎会不清楚?又何以如此惊讶?
她花了很久才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将所有的爱都补偿给了文洲,可现在告诉她原来那个孩子并没有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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