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认回喻谦光的那日起,文音在失子复得的短暂惊喜后,很快就陷入了另一重矛盾和惶恐里。
无相花宫的双生诅咒,到底会以什么方式展开。
头顶悬剑的折磨让人惶惶不可终日,她既庆幸津舟的重归,又忧虑两个孩子的未来。
无相花宫自立派以来仅存的唯一先例告诉她,存一去一。可手心手背都是肉,无论折了哪个孩子,她都会心如刀割。
文洲自小养在身边,母子感情深厚自不必说;津舟却流落在外十数年,最需要母亲的年纪她不在身侧,文音于他除了心疼,心中的愧亦不在少数。
或许有别的解法呢?或许不必非死一个不可呢?
作为一个母亲她可以赌,可作为宫主不该心存侥幸。
文音迟迟没有选择,直到灭门之祸临门。
顾铭远的狠辣和手段她向来知晓,然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等灭顶之灾是她耗尽心血,亲手带大的文洲带来的。
无相花宫数百年几代人的积淀,被自己亲子毁于一旦。
文洲像极了他父亲,狠戾且不留余地。
她的迟疑、犹豫和心软,就像个巨大的笑话。
文音追悔莫及,一生苦苦追求两全,可自己犹豫不决以至今日无相花宫倾覆之祸,她害死了母亲,害了自己,害了无相花宫上下数百弟子……
到头来,亲情没有留住,爱情更是空中楼阁,她两头周旋,最后两厢落空。
满宫混乱之际,在喻文洲抬剑刺向津舟的一刻,文音的剑飞刺而出,扎入叛徒的胸膛。
她早该决断的。
“母亲……她是为了我。她御剑伤文洲的那一刻,必然也是心痛至极。”喻谦光道,“少宫主之位易主,文洲心有忿忿也是正常的,我作为兄长理应宽恕,倘若能及时发现和疏解他的怨恨,也不会酿成这般后果。他……毕竟是我弟弟。”
喻谦光过分的宽容和大度超出了洛凝能理解的范围,她微张了张口,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洛凝叹气,“你想保他,他却想杀你。当年喻文洲初入玄清时,顾掌门告诉我们去幽冥海采药才能救他,但从现在看,你弟弟当时根本不是误中魔息,而是体内晦息失控导致短暂昏迷。
顾掌门引你去幽冥海,路上何其凶险,他自己也曾探过丹青岛却无功而返,以我们当时的情况能否找到入岛的风暴眼暂且不谈,即便找对路线登岛,单论玄鸟的凶悍和只进不出的结界,他让你去就没打算过你能活着回来。
而就算晦息失控,喻文洲也不会昏迷很久,他醒来就不可能不知顾掌门让你去幽冥海的意图,可他依然装作昏迷未醒,你说这是为什么?”
明显喻文洲默认父亲的做法,希望兄长死在幽冥海。
如系统所言,碧海丹心草与碧血丹青花的确非是伴生和寄生的关系,但两者是关联更深的共生关系,要采丹心草就必须先摘得碧落岛另一极丹青岛上的碧血丹青花,不存在只采得丹心草便可打道回府的侥幸可能。
若非那次他们同行有个照应,喻谦光很可能就迷失在问心雪境里了。
“我知道。”喻谦光眸色平静。
那时他失去所有,无相花宫覆灭,他浑身上下除了少宫主的身份令牌别无所有,他求到玄清宗,想得到父亲的认可,想向明昀仙尊借两仪镜,他除了这条命没有任何能用来交换的筹码。
喻谦光想过借镜,但只要见到洛凝,每个对上她视线就本能错开的瞬间,都让他下意识回避这个念头。
他宁可赌一把去幽冥海采药,或许能证明自己赢得父亲认可。
至于文洲,倘若这是阿弟想要的,那他这个做兄长的便是去一趟又如何?他去了,文洲心头的怨,是不是就能少一点?
那时的他,别无选择。
“不只是为了文洲,我自己也想看看,父亲都求不得的碧血丹青花是何模样。”他自嘲一笑。
喻谦光摊开掌心,碧血丹青花冰蓝花瓣透着莹莹辉光,他眼底痛楚一闪而过,原来父亲苦求不得,退而求次为定灵金芝都要费心布局嫁祸魔族的灵花,是这等模样。
“今日与你说这些,绝不是为了装可怜博取洛洛同情,我只想将事情说开,不想洛洛与我因往事生了嫌隙,我……想要你的信任。”他深吸一口气,勉力微笑看着她。
洛凝看着他,一时半会除了叹气也说不出安慰的话,微微颔首。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不妨将之前种种都与你交代清楚。”喻谦光背过身,声线微颤,“不瞒你说,上一世我曾想通过你得到两仪镜……不过最终也未能成行。现在不必遮掩了,能说出来我心里也稍微好过些。总之……抱歉。”
洛凝微怔,略感意外,“萧玄奕同我提过。不过你坦白了,倒叫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
“那……你接受这份迟来的道歉么?”他小心翼翼问。
“你不都说了,最后也没怎么样吗?论迹不论心,津舟其实不必耿耿于怀。”洛凝抿唇,“倘若你在意的是诸魔之征时的盲从立场,我想你该道歉的人并不在这里。”
“还有,我愿意相信你。”她绕至他身前,目光坚定,“所以,不必担心顾虑。”
“说说你的打算吧,津舟。”
*
一个时辰后。
萧玄奕蹲在殿外台阶前,掰完了魔宫花圃里的花瓣,皱着眉头数着时间。
喻谦光那家伙到底在里面跟洛凝说什么要这么久……
真是缠人。
他丢下手中摘尽的花茎,正要进去,守卫魔侍跨出宫门神色慌张地跑出来,“尊、尊上……不好了!”
“洛姑娘……洛姑娘不见了!”
萧玄奕眼神一凛,“喻谦光呢?他不是在里面?”
魔侍被吓得伏地,“也、也不见了……洛姑娘应当是被他掳走了!”
萧玄奕入殿查看果然没有两人踪影,攥紧拳头捶在桌上。
很好,喻谦光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抢人。
果然伪君子就是伪君子,他跟他那掌门爹一个虚伪的德性。
该死。
第156章 试药
烟雾袅袅,安神香徐徐燃烧,伴着丝丝缕缕的熟悉。
洛凝侧倒在地,发现手脚都被捆仙绳缚住,捆她之人不甚放心,还在绳索上多加了道锁灵咒。她被蒙住眼,看不见周围陈设,将将醒来只能凭殿内熏香判断所在。
只有顾掌门的丹阳宫内习惯熏这种香。
她竟又回了玄清宗。
重重帘幕外似有脚步声渐进,又被另一人的步履声截住,随即传来喻谦光的声音,“父亲,我已照您的要求将她绑来了,如此可否……”
“想明白了就好。”顾铭远笑着拍了拍他肩,“两个儿子里,就你最得我心意。为父本以为你是自小不在身边长大才偶有叛逆,如今看来,最有能力和心性继承我衣钵的人,还得是你啊——”
“父亲说笑了。若非如此,我也无法骗得洛凝信任,将她抓来献于父亲,成全父亲这多年来的筹谋。”喻谦光沉声应和。
“连为父都险些被你骗过去,津舟,你这些年当真是深藏不露啊。”
“父亲谬赞。您这几年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能了却您百年心结,同时除晦息、救苍生,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他应答如流,“有她在,不怕时序寒不乖乖就范,听凭父亲处置。”
“成大事者,当舍小情而保大义。津舟你能这么想,为父深感欣慰。”顾铭远闻之大喜,喻谦光为他解决了最棘手的问题,“此番你居功不小,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为父能达成的绝不推辞。”
“我……”喻谦光垂首。
“这样,等此事了结,你投为父名下做个内门弟子,再过几年等站稳脚跟,玄清少宗主便能交给你了。”顾铭远见他略微迟疑,摆了摆手,“若你还记挂无相花宫也无妨,到时一并收入玄清编入分支便是,你做了少宗主,他们的待遇也差不到哪里去。如此,津舟可满意了?”
喻谦光拱手,“……多谢父亲。”
“日后在外还是唤掌门吧。”顾铭远扶起他,“不过我儿一向进退有度,做事有分寸,这点你比你弟弟让为父放心多了。”
“既说到文洲,”喻谦光追问,“不知他现下何处?父亲的大计可还需要他么?”
“他呀,别提了。”顾铭远摇头,“如今津舟在此,文洲既扶不上墙也就罢了,随他去吧。”没有价值的东西,找他都嫌费功夫。
又随意寒暄了几句,顾铭远遣退喻谦光,撩开帘幔垂目俯视卧地的洛凝,眼神不复往日慈祥,多了几分真情实感的凌厉,看她的目光像在打量什么物品筹码。
“这么快就醒了?看来津舟对你下手还是太轻。”他轻蔑笑问,“刚才都听到了啊。”
洛凝不置可否,“不是合作么?师伯就是这样对待合作对象的?”
“合作?笑话。换做你师尊,他或许愿意陪你玩过家家。”顾铭远嗤笑,“不需要你也能办成的事,为什么还要找你合作?有津舟,即便只有半卷阵法图,补全蕴灵阵也不过是早晚的事。至于你——自有你的好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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