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赢了。


    天道传承中对于训诫之雷的记载少之又少，好在她注意到了其中未曾明言的隐晦含义。


    天道长生，却并非不死不灭，而是代代相继。历代天道在陨落前找到继任者，并将前辈和自己的治世经验传于下任，以保天道交替之际的世道平稳。


    所谓天道传承，便是集历任天道治世经验和理念之大成，受此传承者，除了得到先辈千万年的智慧，更要担下未来六界安危兴盛的重担。


    这本无可厚非。


    按照初代天道的设计，时间越久，天道传承越厚重，经过反复迭代后，此界合该是越来越好的，这个世界只会从繁荣走向更繁荣。


    可很快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份责任太过沉重，年轻的接任者虽为六界翘楚，能在自己的领域内呼风唤雨，在继任前信心满满，但真受了传承后难眠生出退缩和畏惧。


    放在凡间皇家这不是问题。太子继承不了大统，大可再从别的皇子中遴选更优者。若嫡系旁系中实在没有可堪重任的，改朝换代后自有新君统治并重建新邦。治下百姓不必在乎主君是谁，江山易主又如何？山河依旧在，不过日升月落的轮替而已。


    然则天道更易却不行。


    继任者短时内无法重新培养，不可轻易再换，而没有天道在位，世界倾覆，毁天灭地的浩劫会直接摧毁这个世界。


    这也注定了，继任天道者不允许退出。


    是以初代天道在神陨时，制定了针对天道继承者的“法则”，又分出一缕神识掺入劫云，炼成训诫之雷，专门用以规范不服管教胡作非为的后来者。


    这又造成另外的问题——


    是非的界限在哪里？对错又该如何判定，由谁来判定？


    创世之始的一缕神识，能分辨得了后世不断演进、日益复杂的问题吗？


    洛凝不知道。


    但她有这个资格试试。


    她要亲自问问造物主，若他存于今日面临这等困境，他要如何应对。


    第一道雷鞭劈下来时，她并没有把握能扛住。


    训诫之雷为惩罚妄为的天道而生，只是从未有继任者胆敢自剜魂魄摒弃传承，雷鞭总能及时落下，抽打不听训的叛逆者。


    然而洛凝已非天道之身。雷鞭虽判定她为叛逆，却也不能以训管天道的强度抽打她的神魂。


    湛光有灵，虽不能完全阻挡，却也拼力斩开天雷，卸去一部分雷势。


    纵是如此，洛凝受了一鞭，也觉神识剧痛，魂魄几欲裂分，险些出窍。


    此时劫云中传来空灵之音，那缕神识开口审判，「你可知错？」


    洛凝神魂嗡鸣，分明痛苦之状，却露出会心一笑，「我何错之有？」


    看来这缕神识是存有初代天道意志的。


    「你既得天道传承，却为苟且偷安放弃天道身份，这便是错。」


    「苟且偷安？刻入神魂的传承连带神魂一起剜除，你管这叫偷安？」洛凝冷笑，「我问你，两任天道必须死一个，换你你怎么选？是杀了对方，还是牺牲自己？」


    神识陷入沉默，劫云不再落下雷鞭。


    洛凝开始单方面输出，并对初代天道的神识进行了一场语言霸凌。


    「倘若你明辨是非，为何不罚前任天道？溯洄术法首创时，就降下训诫之雷，何以至今日之祸？」


    「你不仅没有，甚至还用雷鞭惩罚了当时提出异议的泽微君，那你算不算灭世之祸的帮凶？」


    「凭什么认为溯洄术是通向康乐太平的桥梁？又凭什么以为这种稳定繁荣可以持之万世？」


    「就因当时表面虚假的盛世繁荣，你就认为前任天道是对的，而提出问题和质疑的人都是错的吗？」


    「你怎么敢判定自己都是对的？倘若你会犯错，你又如何审判我的错？就因为你是初代天道？」


    「如果你凭力量欺压后来者，那迟早会有被力量毁灭的时候。」


    「说啊，怎么不说话了？」


    「问题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自弃天道传承，是我能想到最快见到你的方式。就算一定要劈我也认，但在雷鞭劈完后麻烦告诉我你的答案。」


    神识依旧沉默。


    它只是初代天道的一缕残念，时日愈长，力量和神识缓慢磨灭，洛凝这番话着实超纲。


    放弃天道传承，不是为了放弃责任；


    放弃天道身份，不代表想逃避问题。


    它陷入了迷惑和自我怀疑，甚至无法判断是否该降下雷鞭惩罚这个伶牙俐齿的后生。


    洛凝见火候差不多了，乘势而上，「要是你一时半会没有方向，要不要考虑下我的解决办法？」


    「放心，雷鞭照劈，我不跑。」


    第170章 报仇


    洛凝受了九道雷鞭，训诫之雷只是变了劈法，她的雷戒转为了进阶雷劫，蕴含赫赫天威的劫雷道道落下，将她从炼虚期劈到了渡劫。


    湛光也在天雷淬炼下得到新生，沐浴雷光后愈显天威。


    洛凝安抚好师尊，挑眉看向泽微君，“刚刚还招招狠辣，现在怎么？不继续喊打喊杀了？”


    泽微见她还有心力开玩笑，便知她被劈完确实无碍，“堂堂天道欺负你个小姑娘，传出去多难听。”


    “之前不也是吗？”她揶揄道。


    双方都是天道，就算新晋也算天道，同阶比斗那叫切磋；他作为前辈跟她过招，那算教学实践。


    何况起初他也没打算杀她，算计来算计去，也只是希望自己崩解后，她能继承他的遗志，解决溯洄之祸后好好治理这个世界。


    现在好了，都完蛋了。


    泽微君垮起个脸，想骂又觉得掉价，对她翻了个白眼。


    洛凝与初代天道达成的交易尚未完成，她收敛神色，心念一动，湛光立至。


    她与初代天道神识借了一道雷，存在湛光里，此刻她挥剑斩下，剑意携天雷落下，彻底劈开天池镇压的怨气封印。


    “你这是做什么？！”泽微本以为情况已经够糟了，她竟然还嫌不够乱吗！


    洛凝瞥他一眼，露出一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反手用湛光在虚无之境中破开一道口子，无头苍蝇般乱窜的众怨气找到出口，齐齐涌出通向外界。


    泽微君气得跳脚，“死丫头，我真得好好教训你了！”


    时序寒看着她，目光不解但任对她微微颔首。


    阿凝做事定然有她的道理，他当然要相信她。


    两人绕着时序寒追逐跑跳，没一个有天道该有的样子。


    洛凝等怨气全数涌出虚无之境，搭在师尊肩头对泽微君做了个鬼脸，转身要走。


    她回身一闪做个了假动作，将来捉她的泽微定住。


    泽微君表情一瞬扭曲，她竟用初代天道意念所化的缚天缎将他捆住！


    创世之祖竟偏信她至此！


    洛凝拍了拍手，“泽叔在这再待一会，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再一瞬，她便跃入裂缝消失不见。


    虚无之境外，从裂缝涌出的怨气盘桓一处，被洛凝用灵力约束不得肆意穿行。


    时序寒紧随洛凝而出，察觉怨气狰狞变化和想要噬人的恶意，下意识握紧洛凝的手，将她拦至身后。


    她拍拍他的手，“没事的师尊，我自己可以的。”


    被控制的怨气还不是最紧要的。


    洛凝掐诀御剑，辅以符咒，将事前从晦息中分离出的怨力和未拆解完的晦息分处驱赶，各自暂时封印起来。


    虽已进阶渡劫，但她不得不承认还是天道禁制更好用。封印这么多的怨孽，实在消耗灵力。


    时序寒从后拢住她双手，源源不断输入灵力，洛凝背后几乎贴在他胸膛，半倚在他怀中顿时安心下来，手中轻松不少。


    他一字未问，全心相信她，全力支持她。


    洛凝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正要转身说些什么，不远处血阵中爆发出浓郁的魔气。


    萧玄奕此刻正与喻谦光缠斗，血阵之中魔气血气交杂，场面混乱。


    洛凝进入天道之境的时间里，外头乱得不像话，被用来祭阵的喻文洲拔去了心口插的刀子，颤颤巍巍站起身，浑身是血地持刀走向顾铭远。


    喻文洲心脏天生在右，偶然竟又救回了他一命。


    他想要一个答案。


    他要亲口问问父亲，他那么努力地想要做他的好儿子，为什么却换来这样的结果。


    为什么啊。


    这些年的培养和陪伴都是假的吗？


    喻文洲眼神怨毒，目眦欲裂，所过之处血渍蜿蜒，活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索命的血衣恶鬼。


    喻谦光见弟弟未死，却又不知死活地靠近顾铭远，连忙飞身要将他从血阵里带出。


    他只要弟弟活着。


    萧玄奕见喻谦光往血阵飞身掠去，以为他奸计得逞后要与他弟他爹两个同伙汇合，追过去与喻谦光在血阵中再度大打出手。


    洛凝有些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