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文洲拔刀,转身挥向黑雾,他挡在顾铭远面前,眼神凶狠,“这老东西的命是我的!你们谁都别想越过我取他的命!要来先过我这一关!”
怨气顿了一瞬,怨魂多数死于这对父子之手,恨死喻文洲的也不少,闻言也不跟他客气,纷纷飞扑而上。
一些与他并无直接干系的怨气也蜂拥而上,撕咬喻文洲的血肉筋骨,进而毁蚀魂魄。
父债子偿,有何不可?他们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局势混乱地不可收拾。
喻谦光被黑雾阻隔在外,他知阵内喻文洲要面对什么,心急如焚,手掌握住剑身,以血剑沾血符,踏入漆黑怨雾中。
怨气怨力开始失控。
既然父债可以子偿,那喻谦光作为顾铭远之子,喻文洲之兄,显然也在报复之列。
怨气起初还有报复的对象,但基数众多抢不过来,转而扩大了报复范围,只为疯狂发泄怨愤。
洛凝见状不妙,取出储物袋中剩下一片碧血丹青花瓣,以灵力相佐,将血阵中失控的怨气暂时封冻。
任由发展下去,得不到发泄的怨气只会扩大作乱范围,将仇恨撒向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这场混乱会变成不论对象没有底线的无限复仇。
喻谦光将昏迷的喻文洲从血阵中拖出来,身上添了不少血痕,他抬头看向洛凝,抹了抹脸上血迹,投来一个感谢的微笑。
他明白只是暂时安全,弟弟犯下的孽该要偿还,但这里总好过在血阵里被失控的怨气过度攻击。
正思量着,洛凝眼前白光一闪,一道灵光缎迎面甩来,她下腰堪堪避开。
师尊站在她身前,他擒住缚天缎在手,只是其原本就是天道残念所凝之灵,灵力耗尽后不久便消散了。
魔尊上前拦住泽微君,“诶呀,你这是做什么?我早前久寻你不得,你都去哪了?该不会是嫌弃魔界环境不比别处仙门宝地,投作他处了吧?此番被我抓个正着,你总该坐下来与我喝几杯细说才是。”
洛凝上前几步掰开他,“泽叔恐怕这会没心思跟你喝酒谈心。”
“泽叔?你们什么时候这么——”萧玄弈诧异。
泽微君花了许久挣开缚天缎,匆匆来此,瞪向洛凝的眼神还带着三分埋冤。
臭丫头,胆子倒肥。
但一想到要说的话,此刻责她无礼反让他难安。
泽微君转头撇了一眼血阵,“本君不阻碍你,刚才的无礼我也可以不追究。但尚有些因果未尽,容我些时间且去了断。”
洛凝点头,“正好,我也需要些时间做些其他准备。”
“不过,是我不计较刚才的无礼才对哦。”
泽微君:“……”倒反天罡。
泽微君不再搭理她,向血阵掠去。
顾铭远躺在血阵中,倒在血泊里,身上数十个窟窿血流不止,仍睁着眼仰望天空,眼神空洞僵直,吊着一口气不肯阖目。
忽而眼中有了神采,挣扎着起身伏跪在地,只是身上脸上没一处好肉,他将白骨裸露的手缩进袖中,不敢抬头生怕惊扰来人。
泽微君站定,“禁书还在你处吗?”
“在的。”顾铭远从衣襟中取出禁书,奉于他手边,任他将记载血阵和邪术的禁书用真火焚尽,灰都不剩。
这等邪书留着日后遗祸无穷,还是烧了干净。
他叹息,“照规矩,你启动阵法,可以提一个要求。只要愿望不算过分,本君可以考虑。”
“大师兄……”顾铭远小心翼翼问,“可以再唤我一声阿远么?像从前那样。”
泽微君默了默,“我早已不是择正了,你该清楚这点。”
“即便我能理解,天道也容不下你。”
他必死。
不如想想这最后一个愿望,好好盘算下,或许能保他不至魂飞魄散。若有幸重入轮回,投入畜生道再历百难千劫,待到罪业赎清后,或许还有重新做人的一日。
顾铭远黯然一瞬,再拜而道,“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百死莫赎。大师兄绝不会原谅。是我逾越了。”
泽微君拂开周围黑雾,驱散阴霾,不远处发出的光斑略有晃眼,洛凝正在调试器件,折射出耀目光辉,时序寒立在她身侧,不时与她耳语着什么。
“到底是我比不过明昀师兄,修为也好心性也罢,大师兄偏向他、厌弃我才是应该的。”顾铭远见他望向时序寒一行,语气幽怨道。
泽微君收回目光,“没有什么厌弃与偏向,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和选择,这与修为和心性无关。作为择正时,本君欣赏明昀的才能,同样也欣赏你的深明大义,不然也不会共创玄清宗,结为师兄弟。但如今见你把自己和这个世道作践到如此地步,只剩痛心。”
“现在问你的是天道,不是择正。你我之间并无私交故旧可叙。本君会按天道法则处置,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偏向。”
顾铭远面色煞白,膝行至他脚边拉住他衣摆,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他低头,自嘲般笑了笑,“痛心……原来大师兄还是会为我痛心的啊。”
泽微君背过身不看他。
这份因果也有他一份,他又何尝不愧。
自前任天道陨落,到泽微君第一次被逼无奈循旧法再启溯洄,怨气四散遍布六界,总有嗅到先机的先觉者将其收为己用,结果也显而易见,世界会被加速奔溃。
第一世,这个先觉者是顾铭远。
泽微君最初只当作是偶然,不是他也会有别人。譬如弃剑于市,人来人往的闹市街头,谁能确定第一个捡起这把剑的人是谁?
主要还是溯洄术的创立,才导致后续铁锁连舟般的变故。
尽管如此,泽微君也对顾铭远进行了疏密的防范和钳制。
然第一次溯洄后,第二次毁灭前,泽微君惊讶地发现,掀起血雨腥风的,还是同一个人。泽微君为防范而设置的困难和挫折,反而激起了他的野心和贪婪,天翻地覆的祸事甚至比上一次来得更快。
第三世泽微君吸取前两次的教训,既不能忽略,也不过分打压,家世、能力、际遇一切如常。思来想去,他担心顾铭远再次一不留神长歪走了邪路,化凡期间也亲自加以引导,希望能让他形成一套正确的三观,引他向善。
起初发展得不错,出手救了他几次,这孩子还挺知恩图报的。
只是溯洄术有个弊端,每次溯洄若非有特殊因素介入,后世持续时间总是难以超过前世。纵使泽微君此次溯洄投入甚多,第三百年的时间节点就像一场生死大考,考不过就一切推倒重来。
所幸遇到时序寒,泽微君干脆拉他一起,连哄带骗把人拉入伙,算是渡过了难关。
泽微君自以为非常成功。
危险因素消除,顾铭远也教得不错,还拉了明昀入伙,别管时序寒愿不愿意,反正这次终于走上正轨,就算没有他在,明昀这个师兄也可以替他好好监督顾铭远,至少能起到个榜样的作用。
结果比泽微君预想得还要完美,他可以安心地找了个机会死遁了。
实际问题只是被延后了七百年而已。
发现时已无可挽回,而第三次溯洄对泽微君来说是最后押上所有的豪赌,他只有五成概率能实现溯洄。
虽然成功了,但与前两次溯洄不同,这次有极个别人的记忆未曾重置。
他能量耗尽,陷入沉眠,彼时想到的便是以这副天道之躯暂压天池怨气。
至于这些变数……只能祝洛凝好运了。
泽微君侧首瞥向身后,洛凝远远站着看向这边,毫无催促之意。
她那边已准备齐全,只等他了。
泽微君毕竟长她几千岁,怎会不明白她之前在天道之境内用缚天锻绑他的用意。他迟早会挣开,而她只是在拖延而已。
顾铭远罪孽深重,非死不可。她知晓他们曾经的关系,才不想他见到顾铭远临死时的痛苦狰狞。
但——
顾铭远走到今日这一步,或许主要责任在他自己,然则泽微君是因,也是引。
顾铭远确非善辈,但这两世深陷泥潭踏足歧路,却与他的离去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他不会将罪责全都推到顾铭远身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泽微君转身,指尖金光一闪,俯身轻点在顾铭远眉心,前几世的记忆汹涌而来,顾铭远额头抵在他腿上,头脑剧痛仍紧紧抓着他鞋面不松手。
泽微一生行事坦荡,这种时候总不能还让他蒙在鼓里。
“看到了吗?那些记忆。”泽微君声线温凉,“现在你该知道,之所以接近你,并不是为了拯救你。”只是为了感化。
“你不用为过去虚无缥缈的恩情偿还我什么,我有我的目的和考量。”
假的,都是假的。
顾铭远手脚冰凉,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他是恶人,一直都是。是大师兄最讨厌、最想除之而后快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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