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清芷张口欲言,正对上圣人的目光。
那目光极为深沉,阴谋诡计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却也藏着无数的污秽不堪。
“清芷,过来。”
圣人朝她招了招手,穆清芷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起身走了过去,半蹲在圣人的面前。
圣人在打量她的眉眼。
看了半晌,他道:“你和旭轮是表兄妹,却长得不像。”
穆清芷小时候姨母就说过这件事。
那时候她才五六岁,姨母把她抱在膝上,摸着她的脸颊,欢快地道:“沅沅和我长得像,旭轮没随到我的模样。”实在是一桩憾事。
于是穆清芷想也没想,便道:“姨母也是这么说的。”
话说出口,她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竟然在圣人的面前提起祝皇后。
没人知道,圣人对待废后,究竟是什么态度。
倘若是爱怜,便不会狠心废后。
倘若是憎恶,东窗事发那日废后诏书明明写好,又为什么迟迟不曾昭告天下。
穆清芷的心七上八下,眼中也不觉流露出无措的神情。
圣人浅浅微笑,注意到跪在远处的两个青年。
穿黑衣的郎君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担忧之情,不加修饰。
另外一个则始终神色平静。
圣人看在眼里,转头对着穆清芷道:“圣旨已下,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穆清芷没想到会突然提及这件事,登时“啊”了一声,呆了半晌。
圣人见到她呆呆的神情,笑道:“朕的儿子和侄儿,皆是芝兰玉树,一表人才。满长安城的郎君也找不出比他二人更出挑的,你觉得如何?”
穆清芷顺着圣人的视线看去,对上萧旻的凤眼,瞳仁乌黑,又好似覆盖了一层冰霜,看得人心头一凉。
穆清芷慌忙地移开了视线。
“太子。”
圣人招手,将萧旻唤至身旁。
“你们二人青梅竹马,自幼一同长大,朕若赐婚,可好?”
穆清芷侧目,用余光看着萧旻,想要看看他此时此刻的神情。
他……
是怎么想的呢?
穆清芷的心里升起一丝微乎其微的希望,极为微茫,接近于不可能。
但在圣人问话的一瞬间,她还是忍不住想。
万一呢?
萧旻没有让穆清芷等太久,几乎是话音刚落的下一刻,他便开口道:“儿臣听凭父皇圣意。”
脸上的神情是极漠然的。
全然没有半点欣喜。
只一眼,穆清芷的心登时沉了下去,一片冰凉。
她看得清清楚楚,往日他眼光中的爱怜包容之情,如今悉数化作乌有,没有一点柔情在里面。
啊,是了,其实他素日对待自己的怜爱,也只是假的。
可惜自己没发觉半点。
真傻。
穆清芷心中酸楚,圣人将目光转向她,见到她脸上的神情,不觉微愣,不知她心中千回百转,竟然想清出了这许多事。
于是再问:“那我将她指与你为妻,可好?”
萧旻默了一瞬,谁也不知他此时此刻想了什么。
只是轻轻一抬眼,穆清芷与他对视,心中哀戚之情更甚。
他一定是想起了自己的娘亲。
穆清芷也想起了姨母。
她的姨母害死了他的娘亲。
穆清芷心中万念俱灰,眼中却流不出什么泪水,只有一个念头蓦地在脑海里浮现:“我是他的大仇人,他心里一定是恨极了我,还有我姨母的。
这样一桩姻缘,除了徒增怨恨,又有什么用呢?”
穆清芷打动了主意,“扑通”一声跪倒地上。
殿内三人皆是一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多谢圣人好意,但……”
穆清芷仰起头,郑重地道:“我不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27 “燕世子如
“桃之夭夭, 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两个小女孩一左一右地坐在绣墩上,摇头晃脑地念着今早夫子教授的课业, 声音稚嫩。
穆清芷坐在榻上,正在绣嫁衣。
说是绣嫁衣, 其实许多东西都是由绣娘完成,她只需要在最后添上几笔便可。
喜帕上绣着一对活灵活现的交颈鸳鸯,只是缺了眼睛, 略显呆滞。
朱红的细线在缎面上穿梭, 动作缓慢而有条理,穆清芷一针一针地绣着, 神思在两个妹妹的读书声中也飘远了。
“三娘, 你方才说的话发自内心吗?”萧晏严肃地问道。
“还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 便被穆清芷打断:“是,全部都是。”
她的语气坚定,眼神清明,让人不可反驳。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穆清芷猛地回神, 低下头吮了吮伤口,唇齿间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
两个妹妹放下书,依偎在她的身边, 呼了呼她的伤口:“不怕不怕,痛痛飞走了。”
穆清芷微微一笑, 放下手中的绣活, 拿起书本:“你们学了什么,让我看看。”
穆清芷翻了几页,目光忽然一顿。
见到姐姐没了动作, 七娘将头探过来,大声道:“这个我记得!”
说罢摇头晃脑地背起来了:“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穆清芷怔怔听着,她自幼也背诵过《诗经》,可对这些文绉绉的诗句一知半解,没有将心用在这上面。
八娘问了什么意思,七娘又摇头晃脑地向妹妹解释。
屋子里一时之间充斥着两个孩子清脆的声音,叽叽喳喳,像是窗外的黄鹂鸟。
侍女掀起房门口垂下的厚毡毯,将取暖用的炭盆搬了进来。
“娘子,外头落雪了,当心受寒。”
侍女将狐裘从箱子里拿了出来,给穆清芷披上,一边说一边整理围在穆清芷脖颈上的毛领。
穆清芷的目光触及到这雪白的披风,忽然回忆起一件旧事。
今年初春,她猎到过一只白狐,毛发如雪。
若是做了披风,一定是极好的成色。
可惜最后不了了之了。
穆清芷兀自出神,耳边却忽然听见一阵一阵欢腾的笑声,原来两个孩子已经耐不住性子,跑出去玩耍了。
这一年遭逢许多变故,穆清芷虽沉稳了不少,但见到这幅情景还是不禁小孩心性,也跑了出去,伸出手去接雪花。
冰花片片,无穷无尽地向天地间倾洒。不多时,穆清芷的发上、眉间已覆了一层冰霜。
长安的这一场雪下来得格外晚,或许是这个原因,便格外的猛烈。
一直到除夕之时,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一大早,七娘与八娘便上门来拜年,两个人穿得像福娃娃一样,招人喜爱。
“三姐姐,你不和我们一起过年吗?”
八娘抱着她,抬起头,懵懵懂懂地道。
她年纪太小,看不懂岐山侯府怪异的氛围。
穆清芷虽然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居所也占据岐山侯府最好的位置,但闲人从来不轻易登门,连奴婢做事都绕路走,倒显得极为冷清。
穆清芷只是笑笑,道:“你们好好呆着,等回来我带东西给你们吃。”
除夕是一家团圆的日子,但穆清芷却觉得没意思极了,干脆自去寻乐,也好过逢场作戏的阖家欢乐。
甫一出门,朱雀街上行人繁多,街头巷尾充斥着商贩的叫卖声,多是吆喝售卖年货,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喜气洋洋。
穆清芷进了酒楼,上了二楼,开了一个雅间,点了许多花样逗乐。
笑了一个下午,脸都有些僵了。
“娘子怎么闷闷不乐,是奴婢的曲儿唱的不好吗?”
歌女抱着琵琶进屋,声音婉转,等到一曲尽了,见到客人神情郁闷,不禁发问。
穆清芷饮了一杯酒,淡淡道:“唱得很好。”
歌女见状,微微一笑道:“娘子喜欢什么曲子,奴婢唱给您听。”
穆清芷想了一会,瞥见墙上挂着的一副垂柳图,随口道:“就唱那首《折杨柳》吧。”
歌女颔首,吩咐侍女取来竹笛,玉手纤纤,将笛子放在唇边呜呜咽咽地吹奏起来。
曲调哀怨幽咽,写的是边关将士羁旅之苦与思乡之情,放在除夕这日天子脚下富贵旖旎的长安城,十分的不应景。
但穆清芷却听得出奇认真。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歌女在穆清芷身边坐下,轻柔地为她擦拭眼泪:“娘子是想家了吗?”
穆清芷这才发现自己掉眼泪了。
歌女的衣袖落在脸上,带着淡淡的脂粉气息,轻声细语地哄着她。
“我想家了。”
穆清芷吸了吸鼻子,瞳仁水润,乌黑的睫毛还沾了些许泪珠,可怜又可爱。
“那娘子便早些回去吧,若是晚了,有人要牵肠挂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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