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他脸上戴着一个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和薄薄的唇。
穆清芷登时呆住,目光紧紧地落在他的脸上,不曾偏移一瞬,不禁伸手摸向他的脸,却只摸到他冰冷的面具。
下一刻,他抱着穆清芷纵出大门,身形迅速,萧晏紧紧地追在后面。
追到一片空旷的坪地,风雪大作,穆清芷被裹在雪白的大氅里,只听见呼呼声响,二人交手了几招。
面具人左手与萧晏打斗,擒着穆清芷的右手不免微微卸力,穆清芷牟足了劲,登时挣脱,落在了雪地上。
萧晏一惊,大喜地奔过来,扶住穆清芷:“没受伤吧?”
穆清芷呛了一口雪,肺里全是清寒之气,却怎么也说不出来话。
萧晏顿时明白,伸手一点,将哑穴解开。
“我没事。”
穆清芷扶着萧晏的手站起来,身上的狐裘在地上滚了一圈,灰白相间。
萧晏看了穆清芷周身,见她毫发无伤,这才放下心来。
“可恶!让他跑了。”萧晏环视四周,生气地道。
四野寂静,月光冷冷地流淌在雪地上,好似湖面一般波光粼粼。
穆清芷放眼四周,寻不到朝思暮想的身影,垂下眼眸。
“我们回去吧。”穆清芷道,“我累了。”
她一定吓得不轻,萧晏心中怜惜,牵起她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去。
待风雪将二人的身影遮掩得忽隐忽现,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雪地里,宛若一道幽魂,无处安歇。
风雪一吹,便消失不见了。
明月升至中夜,穆清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没有一丝睡意。
忽然听见窗外有剥啄之声,分不清是有人叩窗,还是风雪拍窗。
穆清芷还是起身打开窗子。
方才心头所想之人,赫然出现在眼前。
穆清芷喃喃道:“我不会在做梦吧?”指尖却触碰到他温热的肌肤。
不是梦。
……
一年的最后时刻,宴乐将歇,新旧交替之际,亲人围坐在庭燎附近守岁,其乐融融,岁月静好。
穆清芷走在东宫里,引路的内侍越走越偏,所见景色愈发陌生,穆清芷不禁恍惚。
她怎么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她年幼之时常常到东宫寻萧旻玩耍,却从未发现东宫有这样一片地方。
如今想来,恐怕宫人被刻意吩咐过,不许将她带到这边来。
“娘子,殿下就在里面。”
内侍停下脚步,朝着穆清芷道,不敢迈进院落一步。
穆清芷独自走进来,四下张望,这座宫殿与东宫的布置格格不入,没有沾染一点新年的喜气,极为冷清。
拾步上阶,殿门没有合拢,穆清芷探头向门缝之中张望。
殿上并未点喜庆的红烛,反而点了数盏白烛,幽幽火光中,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愈发瘆人。
不像守岁,倒像是在祭拜什么人。
穆清芷的心一跳,额头轻轻一撞,“吱呀”一声,殿门便应声而开。
声音虽然微小,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十分刺耳。
殿内的人听见这动静,缓缓站了起来,冷冷的眼珠转动,落在了刚刚踏进门的少女身上。
她的发顶还沾了些许白雪,脸颊冻得有点发白。
穆清芷根本无暇顾及这隐蔽的目光,她紧紧地盯着灵前的牌位。
先慈奉氏若菡之灵位。
原来奉德妃的本名唤作若菡。
这就是萧旻的生母。
穆清芷心中复杂,伤心羞愧尊敬种种难言之情一起涌上胸口,无数的话到了嘴边也实在难以吐出半个字。
“咚”的一声,膝盖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穆清芷忍着泪,在灵前磕了三个响头。
直起身时,额头发红,隐隐见到青紫。
磕完头,穆清芷转头看向萧旻,萧旻也正看向他,在逝者的灵位前,一时无言。
前任的恩怨情仇,竟不知不觉也不可逃脱地落在了后人的身上。
“沅沅……”
“太子殿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齐齐顿住。
视线相接,穆清芷眨了眨眼,忍着内心的酸涩,开口道:“太子殿下,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奉德妃。”
她真傻,竟然也从来没有意识到。
奉德妃过世之时,萧旻早已不是懵懂孩童,怎么可能毫不挂念自己的母亲呢?
人又不是草木,无母无父便可以长大。
“让宫人处理一下你的伤口吧。”
萧旻负手而立,没有接话,反而是看向穆清芷额头的红印。
其实并没有很痛。
穆清芷垂下眸子,微微一笑,说道:“殿下待我一直是很好的。”
她脸上虽是笑着,但语气、神情无一不透露出一股凄凉。
“可是我却一直不知道殿下心中的痛苦。”
对她越好,是不是萧旻的心上越痛一分。
她笑得愈开心,跟在他的身边跑来跑去,故意掉眼泪让他来哄,对他来说,是不是都在诛他的心。
萧旻定定地望着她,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不怪他对祝皇后丝毫不留情面。
并不怨恨他。
穆清芷不知道萧旻心中所想,她自己早已认为萧旻视她如仇人一般,心中一片冰凉,听见他的问话,轻轻地点了点头。
随后她忍不住转过头,避开萧旻的视线。
萧旻寻常对待旁人有多冰冷,对待她便有多温和,她从前只因这特殊暗暗窃喜,暗暗得意。
她以为这就是众人常说的情有独钟,却从没发觉,这份特殊并非是发自内心的喜爱,而是迫不得已。
如今更是害怕这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
从前她心中有多为这份与众不同而欢喜,如今就有多害怕。
恨不得一生一世,也不要见到这目光。
萧旻见到穆清芷微微点头,心中如释重负,来不及欢喜,便见她转过脸,言语诚恳地道:“太子殿下,从前的事情是我们一家人对你不住,我不求你的原谅,也没脸求你的原谅。”
说在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放心,再过一个月,我就会永永远远地离开长安,永永远远地不出现在你的面前,永永远远地不让你想起难受的事情。”
她一口气连说了三个“永永远远”,好似说得越多,语气越重,便愈发可信。
萧旻看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冷声道:“你就那么想嫁给他?”
穆清芷先是一愣,过了一会才明白萧旻指的“他”是谁。
这和萧晏有什么关系呢?
其实这和她嫁给谁都没有关系。
见到穆清芷迟迟不说话,萧旻又问:“你说‘永永远远地离开长安’,你难道连祝皇后也不想再见了吗?”
他这个问题正中穆清芷内心最深处。
姨母的叮嘱在耳边浮现,“沅沅,离开长安就不要再回来了。不要再想着回来见我,不要。”
“就算你回来了,我也不会见你的。”
穆清芷于是摇了摇头。
萧旻感觉到胃部传来疼痛,不断地抽搐,让他有一种想要呕吐的冲动。
但恐怕吐不出什么东西。
今夜他只饮了三杯椒柏酒。
为了维持得体的表象,萧旻的话几乎是挤出来的。
“好啊,那就如你所愿。”
他盯着穆清芷,一字一顿地道:“永、远……不要后悔。”
他口中每吐出一个字,穆清芷的心便随之碎裂成一片一片,又像是有匕首在她的心里搅来搅去,疼痛不已。
心中愈痛,穆清芷心里就愈发明白:从今以后,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或者早一开始,十多年前的时候,便早已注定了。
怨不得太子哥哥,她又无论如何不能怨恨姨母,难道是老天爷是见她活得太快活了,才故意戏耍她吗?
想到此处悲从中来,穆清芷忍不住闭起双眼,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29 白首偕老
朔风凛冽, 瑞雪纷飞。
步入罔极寺正殿,穆清芷抚了抚裙面,跪了下来, 双手合十,闭上双眼, 缓缓拜了三拜。
穆清芷直起身,仰头望向面前宝相庄严的释迦牟尼,双目垂视, 凝望着芸芸众生。
左右两侧立着的青铜香炉白烟袅袅, 正如那繁杂永不止息的欲望。
她在心里无声祈祷。
穆清芷看了一会,收回目光, 慢慢地向殿外走去。
她来时还是小雪, 现下愈发大了, 银絮扑面,携着凛冽寒风,四下里白茫茫一片。
忽然听见一阵踏雪之声,穆清芷定睛一看, 风雪之中渐渐显出一个人影, 僧衣芒鞋,头戴斗笠,大步而来。
原来是罔极寺的主持, 戒空禅师。
“阿弥陀佛,施主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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