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孝君最爱看那些自诩仁善的圣人君子逐渐溃败的模样。江涣这人他打听过,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就是不知道他这回面对于光的案子,会作何选择。
是要坚持正义,跟于光同进退;还是要屈服权势,亲手将于光送上绞刑架呢?不过能被他们皇上重用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呢?
“江太守可都查清楚了?”钟孝君笑着将江涣引进深渊,“江太守觉得,这于光要如何判?”
江涣权衡了一路,此刻被问及,凌乱的脑子忽然无比清醒,声音也洪亮有力,丝毫看不出方才的疲态:“回皇上,回钟相,兖州太守刚愎自用,手段暴戾,实在是令人胆寒,论理,该以命偿命才对。然于光在兖州为官多年,深得人心,尤其这回更是借着旱灾邀买人心,在民间声望不低。百姓们目光短浅,不知皇上的付出与心血,贸然将那于光赐死,反倒误了皇上的请名。”
“那依你看,便不处置他了?”谢昌似笑非笑,目光已有不善。若江涣真不知死活为于光开脱,谢昌绝不饶他。
江涣也知道自己的斤两,更明白此处还有一人等着捉他的错处,他俯身:“依微臣拙见,应当让三省衙门牵头,刑部、大理寺主审,礼部、翰林院、国子监官员从旁纪录,共同审理于光一案。若这么多的官员都判了于光死罪,再由礼部官员、翰林院文士、国子监师生宣扬一番于光的恶行,不仅能彰显皇上的公正无私,天下百姓自也不会再被于光的小恩小惠所迷惑。”
“这么多的官员同审,江太守就一定能确认,他们都愿意给他定死罪?”钟孝君冷笑着问。要他说,这江涣分明是在搅浑水,故意拖延时间,不让于光即刻赴死,“倘若最后没个决断,又当如何?”
江涣跟这群人打交道的时间久了,回话之前习惯先给对方戴顶高帽:“这些衙门里头都是皇上的重臣、要臣,譬如钟相、黎相,更是皇上身边的股肱之臣,您诸位难道还不能秉公审案,维护皇上的威严么?还是说,里头有人不愿为皇上分忧?故意颠倒黑白,祸害朝纲?”
“够了!”谢昌被他们吵得不胜烦扰。
谢昌杀了这么多人,真不介意再多一个于光,他担心的还是地方民变,到时候派兵镇压又是一笔支出。让这么多衙门联合审一审也好,既能将他摘出去,也能趁机看看究竟有多少人同他一条心。
抄了那么多官员的家,不知道剩下的这些学乖了没有。
谢昌拍板:“就按江涣说得办,今日通知各衙门,明日一早审完了再来回朕。”
钟孝君正要劝,谢昌已经有些精力不济,听不进去旁的话了。
从宫里出来后,钟孝君再懒得对江涣摆出什么好脸色,当着冯静的面便讥笑出来:“没想到江太守还是个博爱的,见谁都想救,见谁都想拉扯一把。可这么多的人,你拉扯得过来吗?”
真以为自己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不成?
江涣并不分辩。在实力不够之前,计较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钟孝君撂下一句:“你既然舍不得,那就睁大眼睛看看,明日有多少人站在你那边。”
他会让江涣知道,京城到底谁说了算。
他叫来的那些人,只能是废物。
冯静一头雾水,听到钟孝君对江涣不客气就想冲上去扇他两耳光。但他还记得谢持盈交代过,京城不比岭南,碰到无官无职的才能维护,若是碰到官位高的,最好装聋作哑,不要给江涣惹是生非。
冯静也忍了,直接忍到钟孝君离开,才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回到出处,江涣兴致不高,本不愿多说,见他们一再追问才稍微透露了些许。可江涣甚至不敢跟他们讨论个中细节,他害怕自己身边人也觉得于光有错,更害怕他们察觉到自己那些大逆不道的念头。
休息早晨翌日天一亮,江涣又一次出了门。
这次去的依旧是刑部衙门。
刑部大堂今日可真是高朋满座,上首钟孝君跟黎庭舟早已经坐在上面,翻看昨日江涣递过去的卷宗了。
江涣撤了个笑脸,同众人见礼过后,寻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须臾,于光被带上堂来。
他比昨日更颓然。
瞥见一边的国子监等官员,于光心下明白,这大概是江涣弄出来的缓兵之计。但他到底年纪小,太过天真,不知道权力的残忍。想用民意威胁君权,无意于是蚍蜉撼树。
唯一的反抗方式,只有斗争。可恨他手下没兵,若不然,不如一道反了干净。
钟孝君就没想过要让于光翻身,他作为谢昌的应声虫,知道谢昌就是想让对方死,还得名正言顺地死。是以,钟孝君率先道:“诸位手中抄录的卷宗都是昨日审问出来的,今日齐聚,一则是在验一验证词的真假,二则是为了给于光定罪。今日诸位所言,皆会被言官纪录,交由皇上过目,来日还会传入文武官员、黎民百姓耳中,诸位,可都听明白了?”
堂下被敲打的众人沉默片刻,随后响起断断续续的回应。
钟孝君所说的言官,自然不是江涣说的那些,而是他从宫里带出来的,本就是谢昌的人,钟孝君用着放心。
至于这些官员,钟孝君不介意他们心口不一,只要面上听话就够了。他看向于光:“昨日证词,你可认?是否还有要翻供之处?”
于光抬起眼:“我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钟孝君颔首,却是充耳不闻:“如此说来,你手上的确有七八十条人命,这般滥杀无辜,判你个绞刑也不为过。”
“等等。”黎庭舟叫住,“现在做结论,还为时尚早。于光虽然杀了些人,但他也的确赈灾有功,且他杀那的一部分人也确实事出有因。”
黎庭舟觉得可以酌情从宽处理。
江涣心中升起希望。
他人微言轻,或许黎相开口会不一样?
钟孝君:“黎相这话,也是会被记下的。”
黎庭舟深吸一口气,不再言语。
江涣压住失落。
于光并不惊讶,只是轻扯嘴角。
钟孝君随手写下一份奏书,却是众人一致同意判于光死刑,写完之后落下自己的名字,而后看向旁人:“各位官员若是没有异议,便在上头签字吧。”
大理寺卿多少有些忍不住了,不是他觉得于光有多无辜,而是不满钟孝君叫他们过来,却连话都不让他们说:“今日各衙门共审,全程都是钟相一人在说,咱们连说句话也不成。要真如此,还叫我们过来做什么?当您的应声虫吗?”
钟孝君提醒:“你这话,也会被呈到御前。”
“你——”大理寺卿震惊于钟孝君的无耻。
钟孝君抬头:“还有哪些人有异议,不妨一起说来,也让皇上看看,诸位能有多包庇罪臣。”
江涣不平:“那钟相这话,是否也该记下,最后一起公之于众?”
“江太守!”黎庭舟呵斥一声。
钟孝君无所谓名声这种东西:“你大可以说得尽兴。”
“江太守,退下。”黎庭舟暗暗警告。
江涣攥着拳头,咽下剩下的话。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只见钟孝君带来的那言官笔头不停,不知记了多少东西,也只能暂时忍下怒火。
罢了,反正于光也不是他们的人。
江涣望着众人挨个上前签下自己的名字,就连黎庭舟思索片刻,也落了款,只觉得荒谬,这个是非不分的朝廷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胸中的不平再也无法抑制,叫嚣着要跟这些人同归于尽。
钟孝君最后看向站定不动的江涣:“江太守不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醒悟 与其步步退
江涣未动, 清清冷冷地站在原地,与喧闹的刑部大堂好似完全隔离开。
钟孝君并不介意他的无知无畏,相反, 他挺喜欢碰到这种耿直不通规矩的年轻官员。等到这些人在他手里跌了跟头,自然也就知道好歹了。
黎庭舟担心江涣又一次惹恼了钟孝君这只皇家鹰犬, 正要劝,却听江涣不卑不亢道:“先前皇上命下官查证,下官已经交了卷宗,今日审问, 似乎没点下官的名字。”
钟孝君一怔。随即便想起来,江涣当时圈人的时候,的确没有把他自己算在其中。
好个小兔崽子,钟孝君也不愿就这样放过他,质问:“你既不在其中, 又为何进了刑部?”
“自然是观望钟相风姿了。若是不来, 哪里会知道钟相在朝中是何等说一不二, 何等英明神武?原来满朝文武,皆不如钟相手腕过人。”江涣嘲讽道。
黎庭舟听得心惊肉跳, 他的确欣赏宁折不屈的君子,但江涣这也太过了, 他就真不怕得罪了钟孝君,回头被他整治的连太守都没办法做了?
黎庭舟生怕这两人说着说着便吵起来,赶忙从中调和。他也豁出去了, 为了保江涣, 这这辈子跟钟孝君说的好话都没有今日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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