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去想从前,正是因为她还有路要走。
章聿怀说的累了,一阵夜风,他偏头轻轻地咳。
章朔屹把自己喝醉了,倒在她的肩膀上,说她偏心。
她问:“我哪里偏心?”
“你对他好,对我不好,你对他好好说话,却让我闭嘴,你给他做莲子粥,却不给我做……”
他把账翻到了八百年前,“爹娘也偏心,给他起名字都比我用心。”
他委屈大了,将脸埋在她的肩头低低道:
“清圆,你给我起个名吧。”
清圆失笑,说他胡言乱语,“我怎能给你起名?”
“我及冠了,还没有字呢。”
他及冠那年,最后一个亲人也撒手人寰。
自此人间,只有他们。
清圆望着月亮,悠悠地叹了口气。
*
第二日清晨,清圆还在梦中,章聿怀急匆匆地敲响了她的房门。
京中来信,宫门突然紧闭,四门都是禁军把守,不得出入。
清圆问:“可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章聿怀一脸严肃地摇头,“这样的情形,只可能是宫中发生了巨变。”
什么巨变呢。
皇帝驾崩。
清圆反应过来了,想起令仪心中一紧,“那我们得赶紧回京。”
“我已经让人套车了。”
章朔屹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我跟你们一起去。”
*
京城中,荣王已经让禁军将皇宫团团围住。
萧和逃窜在外,皇宫被他牢牢围住,皇位已然是囊中之物。
他懒坐在龙榻旁,百无聊赖的只等皇帝咽下最后一口气。
将军府中,令仪对萧和道:“成王败寇,只在宫门这一战之间,你能攻进去,我们便活,攻不进去,我便也只能跟着你一起死。”
萧和眸中巨震,满眼红丝,手紧紧地攥着刀把,不断颤抖。
她整理了下他的衣襟,“无论如何,我都等你。事成后,记着给我放支红色的烟花。”
萧和点头,“我记着的。”
“去吧。”
萧和看着令仪,令仪对他点头,轻轻道:“去吧。”
他向门外走去,刚刚跨过门槛,又突然转身大步上前抱住了令仪。
他紧紧地抱住她,如抱住仅有的救命稻草,连鼻音都浓重:“我亏欠你许多。”
若此去不回,纵粉身碎骨,再难偿还。
令仪望着门外,久久,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也只是沉默地拍拍他的肩。
“去吧。”
黎明将破,人声悄寂。
更夫打起梆子,敲响沉睡的巨兽。
燕王突然现于宫墙外,要进宫面圣。
禁军以为天降功劳,欣喜地开门来擒,结果燕王背后却突然涌出精兵。
一千精兵高喊着勤王救驾,随着燕王冲锋,与驻守的禁军撕打在了一起。
令仪一步步登上高高的阁楼,坐于凉雾中,远远地眺望皇宫方向。
风中传来兵戈相撞与嘶喊的声音,可她只能看到高高的宫墙。
等了许久,风将她的手脚吹得冰凉,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继续耐心等待。
太阳初升,终于温暖了她僵硬的肌肤。
天边,骤然炸响一朵红色的烟花。
干涩冰冷的脸上划过一滴泪。
她起身。
呼出一口久违的活气,“成了。”
皇城内,萧和骑着一匹神驹,快如闪电,无人能挡,势如破竹。禁军被冲破了胆子,连连逃窜。
慌乱中,皇帝驾崩,荣王趁乱逃窜了出去。
燕王登上大殿,大局已定。
然,皇城地上的血还没洗净,燕王一党还没来得及高兴,第三天,南边克州敬王突然起兵,亦打着勤王的名号,直逼京城。
第五天,扈王亦起兵。
天下皆逐鹿而来,三王之乱由此开始。
清圆赶到将军府时,令仪正在斥骂萧和。
“不过是一些酒囊饭袋罢了,你怕他们?”
“他们敢来,便打!我倒要看看,是他们那些吃空饷的兵厉害,还是我周家的兵厉害。”
清圆赶紧退出去,在外面等着。
过了会儿,令仪来了,见她便笑,“这次,我是真的有求于你了。”
举兵平叛,需要很多的军需,令仪急需要清圆去筹措。
清圆点头,“我知道了,不日我就跟着章家的商船南下。”
令仪紧紧地攥着她的手,“一切,皆仰仗你了。待事成,我绝不亏待你。”
清圆笑:“君子一诺。”
令仪一怔,随后重重点头,“君子一诺!”
清圆回了章聿怀的小院,对章朔屹说她要尽快乘船南下。
章朔屹明白了,说他立马去安排。
章聿怀沉默地看着她。
她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他最终只是对她说:“吃饭吧。”
一院安静,他们相对而坐,食不言。
直到章朔屹回来了,噼里啪啦地对她说起这上船都要注意些什么,他说得口干,喝口茶润润,又觉得好笑,“不过也没事,反正有我在呢。”
清圆安安静静地将碗中的饭吃完。
可她这次,只想一个人走。
*
临走前,她邀章朔屹去酒楼雅间喝酒。
章朔屹受宠若惊地进了门,“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等到清圆请我喝酒。”
清圆提起酒壶,亲自为他斟上。
“以后路上都得仰仗章二爷,自然得请您喝一杯。”
章朔屹急忙接过来,“不敢当,实不敢当。”
“陈老板如今才是当家的,我也就是给您打打杂。”
说完,他也笑起来。
“清圆,你还记得,我说过要教你最挣钱的生意吗?”
“那时我并未说,其实你现在做的,就是那最挣钱的生意。”
清圆点点头,“那一路,我跟你学了很多。”
他笑,还有点不好意思,“这有什么,咱这一路,我能教你更多。”
清圆问起他行船中要注意什么。
他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向她仔细挨个说明。
她时不时地将他酒杯里倒满酒,他不知不觉地喝了一壶又一壶。
他说完船上的事,又开始絮絮叨叨说起他们之间的事。
人呐,遗憾的事总是会忍不住拿出来反反复复地说,直到筋疲力尽,直到认命作罢。
他说着说着,爬到清圆的腿上,“清圆,你是要把我灌醉吗,那你得再灌我一夜呢。”
清圆说不是,她俯身从桌下拿出一个精美的酒壶,倒满了杯子。
她说:“这是我爱喝的果子酒。”
她突然问:“那夜的合卺酒,也是果子酒吗?”
他瞬间委屈,“是啊,是我跑遍了留州,找的最好喝的果子酒呢。”
她沉默了一瞬,说辛苦了。
他仰头看她,迷蒙的眼里,只有她莹白的面庞,如神女般不容亵渎。
“清圆……”
她低头,温柔地看向他,“你曾说过,若有一天我要你死,你会束手以待,如今可还作数?”
他怔愣地看着她。
她眼神示意,“这壶酒,是我特意准备的,里面下了剧毒。我要独自一人上船,要么,你放手离开,要么,你就把这毒酒喝下吧。”
作者有话说:
故事已接近尾声
第55章 身自由,心
当年, 章朔屹笑话章聿怀心怎么那么小,只容得下眼前方寸,有什么都不放下, 现在因果循环, 终于轮到了自己。
清圆啊……
他起身,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他的清圆啊。
遥想那年初见,风多情地掀起她的盖头。
他多少次想,如果清圆是来嫁他的该有多好,他肯定把她捧在手心里, 要什么给什么,不让任何人有机会觊觎。
可偏偏, 命运就是这样阴差阳错地戏弄人。
他抓住她后颈, 狠狠地吻下。
不管不顾,抵死缠绵, 将他的所有爱意, 所有的未尽之言都让她知晓。
而她也不再挣扎。
他的诸多不甘,诸多遗憾,融化于一片温暖的汪洋中。
他们没有这样好的时候。
他喉中涌上低低的泣意,难以平息。
迎面, 清圆高举起她的手。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等待她的惩罚。
可巴掌迟迟没有落下。
他怔怔地睁开眼,清圆轻叹一声, 缓缓落下了手, 摸了摸他的鬓发。
他眼中突然涌现晶莹,又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
他扑到清圆怀里痛哭,“我错了清圆……”
他错得厉害,不得原谅。
可是清圆还是那个温柔善良的清圆。
他可以忍受她对他恶言相对, 横眉冷目,却受不了她突然对他展现的温柔。
那会让他觉得,他们本可以那样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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