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本可以啊!
咫尺天涯,覆水难收。
他起身,拿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清圆一愣。
他向来喜欢撒泼打滚,清圆甚至做好了准备如何应对他的诘问,无论是为何这样对他,还是到底喜没喜欢他,她都有话回他。
可他却只是对她笑,如珠如宝的容颜现出一种惊人的残艳。
“你走吧。”
他终于明白人们为何要纷纷攘攘地去拜三渡恶人的神仙。
若能放下屠刀便立地成佛,前尘恶果尽消,他也愿受千倍苦痛。
可惜,不能啊。
她问:“酒甜吗?”
他苦笑着说,甜。
她也跟着笑了下,“酒里没毒,只是迷药,你会好好地睡一会儿。我安排了人,保护你的安全。”
他怔怔地看着她,突然伸手抱住她的腰,将自己紧密地塞进她的怀里,她也敞开怀抱,任由他如藤蔓般缠绕。
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脊背,顺着他的脊骨一节一节,慢慢地一遍遍顺。
他哭得一抽一抽。
“章朔屹,不要再来找我。”
“否则,那杯毒酒,喝下的人便是我了。”
他手心紧紧攥着她的衣服,拼命地想要留住最后一丝温暖,留住她。
她安静地等着,一遍遍轻轻抚摸他的脊背,直到他呼吸平稳,再无动静。
她准备了毒酒,也准备了匕首。
未想过竟然也可以这样平静。
她最后看了一眼他睡着的模样,将门缓缓关上。
转身,却撞到了一个微寒的胸膛。
她惊诧抬头,是章聿怀。
章聿怀仿佛已经等了许久,面色苍白。
她安静地跟着他向外面走去。
他问:“这次要走多久?”
清圆没有回答。
“不回来了吗?”
他看向她。
她道:“还会回来的。”
他说:“好,我等你。”
“我会看住章朔屹,让他不要去找你。”
他送她走出了酒楼,清圆回身看他,眸色复杂。
章聿怀平静得不同寻常,嘱咐她:“章朔屹将何玉书留给了你,在船上也安排了很多经验老道的掌柜,你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可以听听他们怎么说。若遇危险,及时传书给我,哪怕你在天边,我也会不遗余力地前去救你。”
清圆:“多谢。”
时过境迁,她不再是那个胆怯畏缩,凡事都喜欢问他“好不好”、“可以吗”的小姑娘了。
她要奔赴一场浩大前程。
谁也不能将她阻拦。
章聿怀对她展开一个温和极致的笑。
“去吧,清圆。”
若你已经下定决心,不惜以死相胁,那我还能怎么办呢。
去走你想走的路吧。
清圆离开,回头频频看向他。
他站在原地,微笑以待。
她走出了酒楼,心里还是忐忑不安。
章聿怀安静得太不寻常了。
她又回了酒楼,想对他再说几句话,可当她找到他时,他正拿着匕首划破手腕。
她吓得飞奔过去,“章聿怀!”
章聿怀一愣,怀疑是错觉,直到看到熟悉的身影扑过来,将他手上的匕首扔开。
清圆吓得心脏怦怦跳,劈头盖脸地骂他。
他只愣愣地看着她,许久,“我也想要那杯毒酒。”
“那不是毒酒!”
他扬起脸,无辜又绝望,平静道:“可我不想让你走。”
不喝毒酒,如何能做到放手呢?
清圆胸膛起伏,剧烈地喘息着。
她压抑着愤怒,“我还会回来的。”
他摇摇头,“你只是在哄骗我。”
清圆抬起他的脸,“我向你承诺,太平后,我就会回来的。”
他如信徒般仰望着她。
“真的吗?”
心软的荷仙对他点头,“真的。”
清圆再一次离去。
章聿怀来到了章朔屹身边,什么都没想,只是坐着发呆了很久。
章朔屹缓缓睁开眼,第一句便问:“哥,清圆呢?”
章聿怀:“她走了。”
章朔屹没有了动静。
“她说她还会回来的。”
章聿怀:“别再去扰她了,她有自己的事要去做。”
章朔屹缓缓闭上了眼,眼泪顺着眼尾缓缓流下。
他真的希望那杯酒是毒酒,就此一了百了。
*
这一年,燕王登基,荣王集结旧部在祜城起兵。
三王之乱爆发。
留州刺史冯德奉命带兵南下,拦击反扑的荣王。
清圆重回罗城,在织户手中成功买到了棉布,又辗转到沿路城镇,为南下大军筹措到了第一笔军需。
这一年,她没有回来。
章朔屹知道她不会回来了,那只是安抚他们的说辞。
他甚至开始想,如果当初顺了章聿怀的话,清圆会不会留下呢?
会不会是祠堂一闹,清圆才下定决心,彻底厌弃了他们呢?
他是不是不该跟章聿怀争?
他整日胡思乱想,快要疯魔。
终于,接连几夜枯坐天明后,他骑马离京,投了冯德的队伍。
他拿起刀,做起了他当初最想做的事。
章聿怀依旧在京城等待着清圆的归来。
第二年,荣王于浏河旁被冯德击败,叫嚣着要亲见萧和,被生擒入牢。
三王去两。
清圆还是没有回来,只有成船的军需被押送入军。
她路过留州,建了刀厂,不仅买卖军需,还开始买卖刀剑。
天下各处要镇都留下过她的身影。
冯德大胜后,转头带着军队支援抗击扈王。
章朔屹在击杀扈王中立了功,众人来贺。
他喝了一圈酒,最后提着酒壶来到溪边,独自望着天边的月亮发呆。
这是清圆离开的第二年。
他越发觉得日子没了什么滋味,只有血腥的厮杀才能告诉他,他还活着。
有士兵走过来,说有人给他寄了一封信。
他拆开信一看,寥寥两个字:逢吉。
落款是清圆。
两年,这是她给他的第一封信。
他酒醉时,他曾缠着清圆给他起个字。
那时她并没有理会。
他握着这张纸,久久地看着这两个字,被风吹硬的脸不争气地皱起来,笑着哑声哭泣。
第三年,与敬王一战格外焦灼。
章朔屹带兵被困,足足三个月,城中粮草断绝。
章聿怀随军押送粮草而来,却半路被截。
山穷水尽之时,另有数十辆粮草绕了水路,竟安全到达。
章聿怀问:“这是谁运来的?”
来人道:“是我们陈老板。”
章聿怀心跳骤停,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帐篷,疯了一般在营地里找寻着她的身影。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一道浅绿的柔和背影,仿若一捧涓涓流淌的破冰春水,只要站在那里,便会让人心生向往,热泪盈眶。
如梦似幻,他近乡情怯,不敢上前打破这一场迷梦。
她若有所感地回头,浅笑道:“许久不见了。”
许久了。
他泪眼模糊。
那一天,陈老板门前两个男人打了起来,就为了争她门口的一席之地。
刘兆出来咳咳嗓,将两个人都赶了出去。
这一年,三王之乱终于平息,天下重归太平。
清圆回京受赏。
令仪大手一挥,以王侯之位封赏于她,将留州划为她的封地。
清圆道:“我如何能与那些冲锋陷阵的将军们相比呢?”
令仪:“若是没你,这场仗不知该打得如何艰难。他们该知道无数次于逆境中运来粮草,无数次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陈老板,是何许人也。”
这一年,令仪已经与皇帝并坐于朝堂之上,真正的二圣临朝。
朝廷一片欣欣向荣。
而章聿怀却突然病倒。
他的心病又犯,久久卧床不起。
清圆坐他身边,叹息道:
“你瘦了。”
章聿怀问:“变丑了吗?”
清圆摇摇头,他即便憔悴也如病中西施,“不丑。”
章聿怀含着笑,“那比之老二如何?”
他又问了当年的话。
她没答,问:“心口还痛吗?”
他说痛。
她顺着他的意,摸摸他心口的伤,他安静地看着她,掩在被子下的手已经紧紧地攥在一起。
他说他总做梦,梦到他们从前,梦到他根本没有说出那句话,他们是有些吵闹,但很好的一辈子。
她说:“往事如烟,不要再想了。”
他问:“你还要走吗。”
“是。”
她已识天地之大,不会留下。令仪虽给了她封地,却也恩旨她不必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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