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再次出发的下一个落脚点。


    车子驶出去没多久, 陆敬尧再次接到那个陌生的电话。很奇怪，对方还没开口说话, 他就敏锐猜到了是谁，径直问：“你在哪儿？”


    “想我了吗？”


    “我想你大爷。”


    对方哈哈大笑起来, “我来旅游, 顺道给你带了礼物。”


    “不需要。”陆敬尧倚在车头，手里的烟寡淡索然，他一口没抽, 直到被烧到尽头的火星烫了一下，才松手碾灭。


    若有所感似的, 他回头, 看见杨又半趴在副驾台上, 正歪头看着他。


    电话里再度传来声音, “这个礼物很会伺候人, 你一定喜欢。”


    陆敬尧当即把电话掐了, 却没有回车里, 而是静静立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


    “怎么还不走？”常风扒着座椅越上前问：“他怎么了？”


    “不知道。”


    背着身，杨又看不见他的表情, 猜测道：“可能在看风景吧。”


    话音刚落，陆敬尧就动了，他拉开车门坐进来，表情很淡，也很正常, 一言不发地拧钥匙启动引擎。


    “是工作上的事情吗？”杨又问。


    “不是。”陆敬尧答得很干脆，“骚扰电话。”


    “什么骚扰电话打那么久？”常风问。


    陆敬尧眼神冷下去，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并不避着杨又，而是赤裸裸的警告。


    常风嘴比脑子快，后知后觉拆了人台，他耸耸肩，不再多话，蜷缩在车门边看向窗外，很快便被单调的景色勾起了睡虫。


    肯定是工作上的事情，杨又心想。


    不过他不愿意说，那她也就没有问的必要，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睡觉。


    陆敬尧目视着前方，旷野长长一线，顺着道路蜿蜒而去，与远处的云天相融。


    景色旷远，但他心里压着事，只感到闭塞烦躁，好像无论如何都到不了尽头了。


    有一丝怅惘。


    自回国后，陆敬尧就断了跟之前所有人的联系，他把自己藏起来，但有心之人总会找到。


    阮忠明不仅弄到了他的号码，还找上门来了。


    现在，或许正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呢，这个狡猾阴狠的越南佬不会是来旅游的，但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陆敬尧还搞不清楚。


    眼下，只能见招拆招了。


    杨又对于要在哪里停留，停留多久并没有异议，只要能到达目的地就行。


    至于常风，他没有发言的资格。


    中途停了次车。


    杨又悠悠转醒，视线还未完全清晰，她轻眨几下，眼前是一条不见尽头不知方向的公路。


    “到了吗？”她问。


    陆敬尧揉搓她发红的耳垂，“我想下车抽根烟。”他停顿两秒，“你也下车透透气吧。”


    后排的常风还没醒，他歪倒在行李上，发出轻微的鼾声，直到关门声响起才惊醒，他茫然看了看也跟着下车。


    马路原来可以这样单调纯粹，眼里看到的马路就只是马路。


    城市里的马路就像买护肤品时会送很多赠品，绿化带、交通线、各种指示灯，每个月还会在沿途更换鲜花盆栽，像一套精美的礼盒，应有尽有。


    杨又站在路边，往不远处沙漠里的一个小雅丹走去，陆敬尧跟在后面。


    常风看他们两眼，索性半躺在斜坡上抽烟。见两人越走越远，他眉头越皱越深，随后把烟扔了，小跑着跟了上去。


    杨又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所谓站得高看得远，可站上去后才发现高度还是不够，她瞄一眼远处更高的雅丹。


    有点想去。


    “想去就去，我陪你。”陆敬尧站在下面仰视她，“爬不上去我背你。”


    杨又跳下来后往那边走，“我才不要你背，我自己能爬上去。”


    半个小时后，她瞭望远方，断断续续地说：“谁、谁说……风没有形状，我们是不是追踪到风的踪迹了？”


    杨又指着眼前大大小小的一片丹霞喘气，“你感觉到风了吗？”


    陆敬尧往前走一步，面上淡定自若，眼里却带波澜。


    “感觉到了。”他眉毛一挑，问：“你是不是觉得这风穿过了灵魂？”


    杨又笑，她突然觉得陆敬尧也没那么粗野，剥开那层壳子，隐约可见一丝细腻。


    心意相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之一。分享很容易，但能接收体会到分享者分享时的心情不容易。


    陆敬尧掏出相机，指挥道：“往右边走两步，后面的景好看。”


    杨又听从指挥，开心比手势。


    常风爬上来后便要求入境，不停往杨又身边蹭。陆敬尧放下相机，没什么耐心地说：“现在拍单人的。”


    借口，不愿意拍他就直说呗。


    常风哭丧个脸撤离到镜头外。


    陆敬尧指挥着杨又的站位又拍了几张满意的，他递给她看，两颗脑袋凑在一起。


    “好看。”杨又不得不承认陆敬尧很会拍照。


    “主要是人漂亮，怎么拍都好看。”陆敬尧眼底含笑。


    或许是因为温度的关系，杨又觉得他在说甜语蜜语的时候，眼神灼灼，她被烫了一下，矜气说：“我知道。”


    有些人天生就懂构图，面对这般苍凉雄浑的天地，总是很难把握平衡。要么美景夺了人的风采，要么刻意突出人物，反倒弱化了山河的气魄。


    陆敬尧把握得很好。杨又想展示给常风看，一扭头，发现前面的常风已经脱得只剩裤衩子了。


    她吓得惊叫一声，立刻捂脸蹲在地上，耳朵通红。


    陆敬尧回头一看，脸黑得能拧出墨汁来，他上前想将这兔崽子撂翻在地，手刚伸过去还没碰到他肩膀，常风先自己躺了下去，还发出一声长吁，很舒爽的样子。


    陆敬尧：“……”


    踢了踢他小腿，“什么意思？”陆敬尧俯视常风，神情无语，他怀疑这人神经真的有点问题，属实不理解这行为。


    “我吸收天地之精华呢，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常风闭着眼，呈“大”字形展开，双腿一开一合地磨蹭，鞋跟和沙石摩挲得“滋滋”作响。


    杨又仍旧捂着脸，听他这么说，“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陆敬尧回头瞥见她小小一团蹲在地上，十分可爱，他脸色好看了许多。


    陆敬尧捡起旁边的外套，往常风身上一扔，恰好扔在他命根子上，盖得严实。


    “啊!”


    常风惨叫一声，做了个卷腹的动作后立马捂住，他瞪眼看着陆敬尧，嘴唇嗫嚅几下还是没骂出来，灰溜溜的又躺下。


    中午太阳很烈，黄沙被晒得发烫，常风觉得自己像一条小火慢煎的鱼，不多时指定就熟了，后背的温度逐渐被吸附适应。


    突然，有一道阴影，不偏不倚刚好遮住他眼睛。


    常风微眯着眼，只见陆敬尧和杨又两人齐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满眼笑意。


    “干嘛？”常风拉了拉衣服，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但仍固执躺着，他认为在自然面前就应该坦诚相待，赤裸裸的来，赤裸裸的感受。


    陆敬尧的嘴就跟淬了毒似的，“没事，看你可爱的排骨。”


    衣服慢慢往上拉，盖住一半凸起的肋骨。


    常风打量陆敬尧几眼，嘲讽道：“我还小，年轻人都是这样的，年纪大了确实需要点肌肉和脂肪来保护。”


    “对吧？杨又。”


    杨又笑意僵住，她夹在中间莫名其妙成为了一个判决者，判定谁对谁错简直是人生一大难事。


    干笑了下，她问：“我们什么时候走？好热啊，我的防晒快失效了。”


    陆敬尧冷笑一声，“怪不得不招女人喜欢，就这儿童身材，谁看了能有欲望。”


    说完也不看常风的反应，拉着杨又就走了。


    再次踏上旅程，车里氛围冷滞。


    陆敬尧一贯的面无表情直视前方。杨又能感觉到他气压很低，但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是占了上风的，怎么还不开心呢。


    至于常风，先是瘫在座位上玩儿手机，声音外放，有一种故意惹人烦的吵闹，后又趴在窗户口吹风，神情忧伤。


    杨又挑起话题问今晚吃什么，常风装死，陆敬尧半晌才说：“出去吃吧，随便找个饭店。”


    “好啊，你要不要吃牛肉干？我喂你。”杨又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哄他。


    “不用。”陆敬尧问：“要去看盐湖吗？”


    杨又见他有点疲惫，忙说：“不去了，这一路都在看湖，没什么稀奇的，我们直接去格尔木吧，吃完饭后早点休息。”


    陆敬尧点头认真开车。


    西北的气候变化素来凌厉无常。


    杨又迎着风打了一个喷嚏，再睁眼时天色已经变了。身后的黄沙滚滚而上，筑起一面十几米高的沙墙，随着股股劲风排山倒海般的往前推来。


    天空橙黄色，末日般的窒息感令人不寒而栗。


    陆敬尧将车窗全都升了起来，依旧镇定自若地往前行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