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重要的电话,陆敬尧利落抽身而去,进了卫生间。杨又用他的衬衫胡乱擦掉一身狼狈,她悲伤到难以呼吸,匆忙套好衣服要出去。
咔地一声,陆敬尧倚在门口问:“去哪儿?”
杨又说:“不管你的事。”
她脚下发飘,踽踽朝外走去,打开门,看见外头站了一个人,她当即愣住,下意识回头,陆敬尧围着浴巾从卧室出来,他嘴角叼了一支烟,没往这边看,只说:“去吧,郑直会跟着你。”
杨又扭回头,目光落在郑直脸上,只一眼,她就知道这是个不好说话的男人,她嘴唇动了动,没自讨无趣。
下午时分的蜉蝣酒吧格外清净。推开门,里头一个人也没有,杨又坐到昨晚的位置,眼神落在虚空处。
常风从厕所出来,一眼就看见呆呆的杨又,他吊儿郎当走到她跟前晃了晃手,奇怪问:“你一个人来的?”
“嗯。”
常风淡然问:“又吵架了?”
“没有。”杨又说:“是离婚。”
常风噗嗤笑了一下,显然不认为是真的,他走到墙角拿起一把扫把开始扫地,刷刷刷地声音衬得整个空间更加寂静。
声音忽然停下,他问:“真的?”
“真的。”杨又说:“是他要离。”
常风足足安静了十几秒,接着把扫把一扔,气愤说:“我就知道陆敬尧不是什么好人,他简直比我还不要脸。”
说完又想不通似的抓了抓头发,“不是……为什么呀?不都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离了?”
杨又啜泣一阵儿,没敢透露太多,只大致讲了讲,说陆敬尧要回军团执行任务。
“那为什么要离婚?”常风问。
“说是为了不连累我。”
“哦,那你就等他回来呗。”
“我才不等他,他都忍心抛下我,我凭什么等他!”
“诶诶诶,注意自己的情绪。”常风一副说教口吻:“老毛病又犯了?别口是心非,你如果不想让他走就勇敢表达。”
“我表达了,就差上吊了。”
“这么坚决?”常风叹气,“看来是非去不可了。不过话说回来,姐夫哥这人生际遇还挺刺激的,跟电影似的。”
他乐呵呵笑了几声,眼角瞥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面孔,起身便去将人招呼进来了,“坐坐坐,别客气,要喝点什么吗?”
郑直说:“不用了。”
常风重新捡起扫把扫地,扫到杨又跟前时,他支使她,“别光坐着,没看见我在忙吗?去擦桌子,毛巾在那儿。”
他指了一个方向。
杨又觉得自己是该找点事情来做,好转移注意力。忽略常风的话,她起身去宠物店将大象接了过来,恰好碰见刚子背着吉他进门。
几人自然而然地围在一起逗大象玩儿,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了有十来分钟,杨又不经意地回头,看见陆敬尧在门外同郑直说话。
陆敬尧敏锐察觉到杨又的目光,转脸对着她笑。杨又顿感委屈,白了他一眼。过了会儿,刚子进里间调琴去了,常风跳上舞台,试探着敲了敲架子鼓。
暮色漫开,残阳浓烈,橘红的光薄薄铺在灰白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风铃响了几声,陆敬尧推门进来,他笑问:“跟我走吗?”
杨又坐在副驾驶,看着远山出神。陆敬尧将车开下公路,开到荒原上停着,他下车朝前走了几步,像在感受天地间的安静。
隔着车窗玻璃,杨又望着他的背影,只觉他离自己好遥远。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他明天就要离开了。
她的生气也好,埋怨也罢,都变得十分惘然,她使不了性子,达不到目的了。
贴地短草泛着青黄色,零碎灰石散落其间,踩在上面不算稳当,杨又想起那天遇险,他背了她一夜,稳稳当当的一夜。
她只记得他的好了。
杨又绕过车头,抱紧手臂靠在驾驶座的车门上,安静看着他的背影。陆敬尧转身走过来,他的笑意有那么几分痞气,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在车前盖上。
轻呼一声,四目相对,杨又勉强牵起一点笑意,她伸手摸摸他下巴,想说点什么,又怕一开口便忍不住哭腔。她一直觉得他身上有种苍凉感,像高原的风,吹在她身上时,带来粗粝的凉感,她不喜欢,可他还有种恒古不变的特性,这让她看到未来,看到自己和他变成白发苍苍的模样。
她爱这特性。
陆敬尧的吻来得突然而霸道,勾着她纠缠,凉气从唇缝钻进去,一阵阵的清亮让这个吻变得格外特别,像在吃冰激凌。
杨又圈住他脖子,额头抵着他额头,气音颤颤,“你会回来的吧?”
“嗯。”
“冷不冷?”他问。
“不冷。”
陆敬尧低笑出声,“不冷就好。”
他推她肩膀。
杨又躺下去,风从耳边呼呼吹过,四下里除了她们,便是一片荒寂,她看见云在游走,天空由靛蓝转为墨蓝,繁星次第浮现。
“我还是第一次在车顶躺着看星星。”杨又伸出一只手,指着天空问:“你小时候数过星星吗?”
“没有。”
陆敬尧捉住那只手,塞进毯子里裹着。
“你小时候是怎么样的?”
“你真想听?”
“想听。”
陆敬尧闭着眼,语调轻松,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十岁那年父母不在了,此后就没人管我,我姑姑不忍心我一个人,不时会来看我,塞一些零花钱给我,她想过把我接回家去,但她做不了主,所以便不了了之。一年后,姑父知道了姑姑私下里给我钱的事,那是个小气的男人,他骗姑姑说要将我送去武术学校,姑姑想着有个一技之长也好,便同意了。那其实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学校,大人们在办公室里说话,我在外边儿听见他们说:‘打死、跑了、跳楼自杀概不负责’,我当时就想跑,可我知道我还太小了,还不够强大,所以便忍了下来。”
“我一直都装得沉默寡言,所以不是老师们的关注对象,这让我有了喘息的机会。十五岁,我已经长得十分高大了,也知道钱的重要性,便利用零碎的时间疯狂外出打工,也做过一些小买卖,春天卖遮阳帽,夏天卖小风扇,秋天卖袜子,冬天卖糖葫芦,攒了一年的钱,我便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天南地北,各处我都停留过,认识了很多人,其中就有张原。后来便是出国加入军团,浑浑噩噩到了23岁,休假回国遇见了你。”
故事讲完了,杨又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绵密的疼,她抱紧他,“你真厉害。”
“哪方面?说清楚点。”陆敬尧不正经拍她一下,“刚才怎么样?喜欢吗?”
杨又害羞地躲在他怀里,小声小气说:“我特别紧张。”
“感觉出来了,差点把我绞-废了。”
“那你还……”
陆敬尧喉间溢出一声笑,“别藏着了,出来看星星。”
杨又应声钻出来,眼底映着盛大的天幕,细碎星光沉落下来,温柔而缠绵,她真希望这一刻能永恒。
陆敬尧离开时,天还没有亮。杨又站在路边,眼睁睁看着他独自一人驱车离开。
他走了,她的心又空了。
再次有陆敬尧的消息是在两个月后。
黄昏时分,天空中鸽群缓缓掠过,灰黑色的影子覆在面庞上,一闪而过。杨又麻木推动转经筒,筒身一遍遍缓缓回旋。
嗡鸣声里,她敏锐察觉到他打来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电话 “哪位
“哪位?”杨又说完咬了一下嘴唇, 直到听见电话那边的一声哼笑才松了口气。
“这么快就把我忘了?”陆敬尧问。
“嗯,我这人记性不太好,超过三天不联系就会忘的一干二净。”
听筒里传来声轻啧, 陆敬尧问:“想我没?”
“不想。”
“口是心非。”
杨又侧身,肩膀抵在墙面上, 眼睛盯着脚尖,她强忍着情绪, 还要刺他几句, “口是心非总比某人谎话连篇要好,你一开始怎么说的,你说一个星期, 结果呢?”
“情况有变。”陆敬尧说:“往后我争取每天都给你打电话。”
杨又无法向他倾诉自己这两个月是怎么过的,她担惊受怕, 整夜整夜的失眠, 好不容易睡着, 噩梦又纠缠上来。梦里陆敬尧回来了, 她满心欢喜地扑上去抱住他, 紧接着便感到一股流淌的湿热, 她低头一看, 满身的血,像一朵朵盛开的艳红的花。
她惊醒,大汗淋漓。
陆敬尧那边信号不是很好, 电流声滋滋传来。杨又却不舍把手机拿远一点,反倒紧按在耳廓,她听见他说:“明晚等我电话。”
“嗯。”
“宝贝,亲我一下。”
“这……这怎么亲。”
“你说怎么亲?快,没时间了, 我得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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