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云知道婆婆的意思，是怕大姑姐当家，她有什么需要的不好意思张口。


    如此被人关怀，处处都为她考虑到的感觉好得让人迷醉，她唯有真挚地谢过，想了想，又轻声道：「额娘。」


    「嗯？」宋满看向她，奥云笑了一下，「我真幸运。」


    她笑起来时，便显得明媚灿烂了，宋满不禁也笑一下，管事进来回话，奥云忙道：「媳妇不叨扰您了。」


    宋满点一点头：「明儿我们走得早，你身子沉，不必起来送了。听我的话，不许犟。」


    几年下来，奥云也清楚婆婆的脾气，待真正亲近的人很少说客气话，如此叮嘱，一定是真心实意的。


    而且她虽然素日温和，但当家多年，也有一种不容人违逆的脾气，奥云迟疑一下，还是答应下来。


    宋满方才点一点头。


    次日果然是早早启程，阖家女人来送，乐安踏上马车，又忍不住回头看，看到姐姐含泪的眼睛，视野也渐渐朦胧。


    乐安感觉自己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噎得她喘不过气来，心脏也像被抓着拧着，侍女惊呼出声，她才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流了满面的泪。


    乐安对着元晞，嘴唇动了动：「姐姐，我走了。」


    松格里发现一向身形挺拔，好似永远坚韧不屈的郡主微微地晃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他也忙伸手扶住，微微向前侧身，才看到她满面的眼泪。


    「郡主？」他用力扶着元晞，其实元晞已经站稳，不需要外力支撑了，但他鲜少见到元晞如此脆弱的模样，关心则乱。


    元晞没有多言，只是握紧手看着乐安上车，乐安最后看一眼高大的宅邸，她长大的地方，然后用力扭过头，登上车，心情与数年之前头次去草原的轻快已决然不同。


    「乐安。」元晞快速上前两步，乐安几乎在听到她声音的一瞬间就掀开车帘，元晞握住她的手，神情坚定：「姐姐一定去看你。」


    乐安用力地点头，她手中握着方才分别时元晞赠予她的玉珏，将玉珏与姐姐的手一起握住，她好像拥有了无边的勇气，可以应对陌生的环境、丈夫、亲友、婚姻。


    前边车驾中，雍亲王与宋满俱都听到动静，雍亲王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马蹄踢踏，还得去和离京的大部队会合，恭请圣安之后，按照出行礼仪规程进入车队之中，走在相应的位置上。


    今年德妃没有随行，倒省了宋满的功夫，她每日坐在马车里，坐累了歪着，乐安倒是没两日就整顿好精神。


    她确实是个乐观的孩子，也很聪明，既然远离家人的结果已无法改变，那何不让自己欢喜起来呢？


    她收拾好心情，看着人家骑马，心里痒痒得很，加上弘炅也羡慕求她，她兴冲冲地来和宋满商量：「等到了行宫，咱们去骑马好不好？」


    「好啊。」宋满欣然应允，道，「带着你额娘和弘时弘炅一起吧，咱们家的园子附近就有骑马的好地方，带足了人，可以痛痛快快地玩。」


    乐安高兴得道：「宋额娘最好了！」


    她这句话从小说到大，宋满莞尔，乐安又见宋满正在看南边送来的书信，其中有一张小笺，颜色样式，都是永瑶会喜欢的，便道：「您想念哥哥嫂嫂和永瑶了吗？」


    宋满笑了一下，将东西收好，那张笺子挑出来给她看：「瞧瞧，这是永瑶写的，她这笔字倒是练得很不错，这还不到两年，已经写得极有筋骨了。」


    乐安也赞不绝口，宋满方道：「是想念他们，怎么能不想呢。不过知道他们都好好儿的，时间长了，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乐安细细地瞧永瑶的字，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宋满道：「去陪陪你额娘吧，她身子好一些了？」


    「已经有些精神了。」乐安连忙小心地把笺子放好，点头道：「太医说，是头次离京，不适应水土导致的病症，也有心中伤感郁闷的缘故。」


    宋满叹了口气：「你额娘心思细腻，这固然是好事，只是多是有利于旁人，于她自己却无大益。」


    「孩儿和弘炅日日服侍在额娘榻前，额娘也好些了。」乐安道，「孩儿把您这番话学给额娘，额娘一定好得更快。」


    宋满扬了扬眉，乐安笑嘻嘻道：「知道您心疼理解她，我额娘就如吃了人参汤似的，心里感动得要流泪了，哪能不好呢？」


    「促狭鬼。」宋满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去吧，这阵子多陪陪你额娘。」


    乐安正色点头。


    她的婚期定在七月初，从雍亲王府的别院出嫁，新郎在达尔罕亲王夫妇的陪伴下前来迎亲，端敏长公主提前到热河请安，也会参加接亲。


    这在宗女中已是极高的规格，也能看出一向骄傲的端敏长公主的看重、客气，雍亲王对达尔罕王府的准备很满意，到了热河之后，待达尔罕亲王和便宜女婿也更亲厚两分，他一露出这个意思，达尔罕亲王全家自然更加亲近热切，于是皆大欢喜。


    为了让这门婚事更好看一些，雍亲王专门为大张氏请封为侧福晋，这么多年没动，如今在热河才提出请求，他其实也有一些其他方面的打算。


    从前只请封年氏一个侧福晋，因为宋满理论上占的还是亲王侧福晋的编制，雍亲王府就算有两位侧福晋。


    这几年，在康熙的种种恩赏之下，宋满的身份已经被无限拔高，与正统的亲王嫡福晋比肩，既然如此，再请封一位侧福晋，就彻底把宋满的身份敲定，从侧福晋的位子上拔出来了。


    雍亲王请旨，康熙应允，流畅得没有一点迟疑，大张氏顺顺利利地穿戴上了侧福晋品级服装，见上亲家端敏公主了。


    ═══════════════════════════════════════


    第677章 天上掉下一喇嘛


    众所周知，端敏长公主哪怕在皇室，也是嫡嫡道道之大成者，在讲究嫡庶尊卑这条道路上，长公主是一往无前，从无敌手。


    不过很显然，嫡嫡道道的信仰在现实面前也可以退一步。


    长公主对简亲王府自己阿玛的侧室福晋都目指气使，从无笑面，对大张氏这位新上岗的雍亲王府侧福晋虽出人意料的客客气气，虽称不上热络，但也以礼相待。


    许多等着看热闹的人瞠目结舌。


    大张氏久闻这位长公主做派，来这边的一路上，心中一直十分忐忑，深恐端敏长公主看不上乐安是庶出，让乐安受了自己这个额娘的连累，受封侧福晋之后，都没敢放下心。


    她按着侧福晋等级装扮，光彩照人远胜平日，乐安不住口地夸她，也没能叫她心里多两分底气，战战兢兢，如上刑场一般。


    她什么都不怕，只怕拖累乐安。


    端敏公主的态度，出乎她意料，她看着端敏公主的笑脸，又怕有诈，又太想相信长公主是真心的。


    幸好她在京中也掌过家，多年的王府生活已将她锻炼出来，大张氏心中虽然惊讶，面上却还端得住，处变不惊，温婉和气地对端敏长公主致礼。


    端敏长公主来之前要求自己客气一下，见这位新侧福晋似乎收到她的善意了，就满意地结束和儿媳妇生母的客套流程，对宋满道：「听闻福晋新添了外孙，小儿媳也喜事将近，如今还有乐安这婚事，真是喜气盈门啊。」


    宋满含笑道：「借公主吉言。」


    京中刚刚快马传来的消息，顺安诞下一女，母女平安。


    雍亲王听了消息，倒是叹了口气：「是个小子就好了。」


    还是吩咐人好好准备些补品、锦缎等物，给郡君送去。


    端敏长公主对内情不大清楚，她看宋满对乐安十分疼爱，觉得添了外孙女应该也是高兴的，故而有此一贺。


    二人又商议两个孩子成婚之事，流程都有旧例可循，两家都只需要依照规章办事，倒是省心。


    两家议定，在七月吉期成婚，如今时间已经不多，各处都已预备齐全，所以倒不觉得紧迫，只是心中不舍。


    乐安倒是每天笑吟吟的，这日入房里，见桌上有一匣金灿灿的金首饰，簇新的头面上镶嵌的宝石珍珠，描鸾錾凤，做工十分精妙。


    因笑道：「这是宋额娘使人送来的？果然好看，额娘可戴上试试了？」


    忽然坐上这侧福晋的位置，领旨那日，于大张氏真似一场大梦，沉甸甸的圣旨握在手里，才如梦初醒——怎么就叫她做了侧福晋？


    当年在阿哥所，在和李氏同住的时候，看着李氏那样骄傲得意，她只能灰溜溜地龟缩一隅……那样的日子，好像都已如流水般早早逝去了。


    现在她是雍亲王侧福晋，和二品大员湖广巡抚之女平起平坐，个中滋味，真是难以言喻。


    那日与端敏长公主会面之后，她便一直在清醒，哪怕是为了乐安体面的缘故，让她做上了这个侧福晋，又有什么呢？


    她能够光明正大地坐在堂前，和亲家端敏长公主谈话，至少不会让人觉得乐安有一个婢妾母亲，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