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梨进上，太医院熬制梨膏，他命赏给弘昫六瓶，不远千里送去四川，但毕竟相隔太远，他并不放心。


    弘景道：「汗玛法放心，回京前，孙儿特地去与兄长道别，兄长人虽较从前消瘦一些，但精神奕奕，咳疾也已痊愈。」


    康熙叹一声：「川陕安定，你们平藏顺利，少不得他的功劳。你们兄弟三个都是好的。」


    话说到这了，他侧首命道：「将新进的织锦、云锦、蜀锦各取六匹赏给雍亲王福晋，关外进的皮毛，取色泽、品质均属上等的，赏她十张，另赐给她一斛吉林将军新进的东珠，嘉奖她生养抚育子嗣三人，于国有功。」


    弘景闻言，惊喜不已地叩首称谢，御前太监也有些震惊，他知道皇上本就打算赏赐雍亲王府宋氏福晋，但本不过是一些寻常的金玉器具彩缎布匹，这会一张口，便将赏赐的珍贵拔上好几个台阶。


    他连忙应嗻，康熙看着弘景欢喜不已的模样，心中更舒服，人年纪大了，就喜欢看晚辈孝顺，家庭和谐。


    老四是有福啊。


    「去吧。」康熙笑道，「既留在京中了，也能好好陪陪你阿玛额娘与妻儿，要常过来请安，有事没事，到朕这请个安，随便找件事回还不会？朕知道你阿玛爱骂你们，他再骂你，跑过来朕给你做主！」


    这是句玩笑话，可见他心情十分不错，弘景心中欢喜，笑着称是。


    从殿内出来，他才感到心中的激动。


    汗玛法金口玉言，赏赐雍亲王福晋，宫内一经记档留存，日后……再有人想泛起波澜，拿汗玛法只是赏给额娘嫡福晋待遇说话，就没用了。


    他心情雀跃，又有被康熙一阵打鸡血鼓舞的兴奋，太监们对他道喜。


    回了京，弘景腰上又叮叮当当地挂着东西，解开两个荷包，里边都是金银锞子，笑吟吟地分给众人，又说几句话道谢，他一向爱笑，性情爽朗，言语中并无对御前人特别的客气讨好，反而让人感到真诚亲近。


    回到府内，禁中的赏赐也到了，东院上下惊喜不已，忙张罗着谢恩领赏，又赏赐送赏的太监，弘景笑着对宋满道：「额娘得了这么多好东西，可得给儿子做身好看的衣裳吧——做两身！把弘晟的份儿也给儿子穿吧！我得叫人画个像，传给他炫耀炫耀。」


    「去你的吧！」只能说，再斯文礼貌的人，有了儿子之后都会学会骂人。


    宋满道：「仔细他写信来骂你。」


    弘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随他骂，他又不能从甘州伸回手来打我。」


    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的，颇有些少年风流的意气。


    宋满看着，感觉他心情很好，心里也感到开心，笑着道：「留在京里好，好好陪陪妻儿吧，奥云想你得很。」


    她已听说了弘景留京的安排，弘景认真一点，答应下，又笑着道：「儿子留下，也是陪您和阿玛！」


    宋满拍拍他的肩膀，笑了。


    弘景留京的安排敲定，宋满又得赏赐，且极丰厚，王府上下，京城亲贵翕然而动，先是府内各院过来道贺，下午，便有恭贺的帖子和亲近人等登门了。


    雍亲王来不及惊喜呢，已听了满耳朵的奉承话，转身还有兄弟们酸溜溜的恭喜，虽然时已入秋，还是感受到一种三伏天吃凉西瓜的舒爽。


    弘景入部即为侍郎，雍亲王最初也颇震惊，康熙其实是不喜欢授给儿孙具体的高官，让他们完全参与朝廷运转的，授弘景为兵部侍郎，不可谓不是石破天惊之举。


    但细细分析，以弘景的身份、战功，直接提拔为侍郎，也并不算过分，朝中至今无人以此进言，便可以证明。


    这其中的深意，更让雍亲王欢喜，也更让有的人睡不着觉。


    但旁人如何，不关奥云的事，她只是欢喜，握紧弘景的手，喜极而泣：「好，在家好啊——永琥长到这么大了，今年才认识了阿玛。从前禾舟来玩，他见到姐夫抱着禾舟哄，他问我，他的阿玛是谁、怎么他没见过，你可知道我的心，刀子割的一样疼。」


    弘景双目酸涩，环抱住她：「往后咱们就都在一处了。」


    于是十四贝子重新离京，弘景留在京城，十四贝子离京时，已是康熙六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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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7章 迟来的


    「东西都送去了？」德妃问梅姑，仍是在小佛堂那尊观音像前，不过这回是给十四贝子东西。


    十四贝子又要离京，回到军中，以备完全剿灭策妄阿拉布坦。


    做额娘的，哪怕已经历过一次，也仍然放心不下，德妃叫人打点了各样上药、老参、衣物，叫人给十四贝子送去。


    「从前，万岁爷叫十四经营人心、提拔官员，我当时，是真想过……」身边只有梅姑一人，德妃才吐露心声。


    前两年，十四贝子被任为抚远大将军，康熙亲口诏令，说他的安排若合情理，即「与朕亲自面示无异」，德妃听了这番话，如何能不多想？


    那一阵子，宫内上下，对待德妃甚至比对贵妃更为恭敬。


    那样的拥捧之下，谁能不飘飘然呢？但这十几年内，紫禁城里的血泪教训又实在太多，德妃一边心中悄悄期盼，一边对这些恭敬露出惶恐、慎重的态度，更为谨慎行事。


    再小心，心里毕竟是有盼头的。


    但去年，又是老四祭天，又是万岁爷私下与她提及为弘昫的打算，乃至这几年，信重十四的同时，又不留余力地提拔老四家三个孩子。


    今年过年之后，宫外或许不知，她因孙子和十四的缘故，屡次伴圣，却感觉到万岁爷的身体比去年有所不如。


    虽然底子在那，还是不算太坏，但都到这个年纪，哪一个不是万般小心，仔细后事，唯恐有万一，后事不合自己心意。


    这个时候，十四还被派出去了。


    德妃心里千万般的话，到嘴边又止住了，最后只叹了口气：「我只盼他们兄弟两个，能稍微和睦一些，彼此体谅体谅，也体谅一下我这个依然年迈的生母，如今看来都难。」


    老四那张冷脸也就罢了，十四回京，弘景为救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他怎么不该对亲哥哥表示表示？结果她是好话也说了，歹话也说了，十四对老四，竟然还是那副脾气。


    他对弘景倒是好，热情关心，有个叔叔的样子，可光有叔叔样有什么用！


    德妃骂道：「都是孽障。」


    她算是看明白了，不管叫哪一个得了位，都没有她的消停日子过！


    倒不如没有这些事的好，太子若没出事，安安稳稳地登基，没有那么多幺蛾子，十四和老四再生疏，好歹也是亲兄弟。


    如今这局面，纵有千般万般的富贵，叫她怎么去享呢？


    德妃想着，深觉疲惫，跪伏在观音像前，长叹一声。


    「菩萨啊，保佑我这两个儿子还有我的孙儿们，让他们都平平安安的。不要叫他们骨肉相杀，剜我的心、割我的肉啊。」


    除此之外，她还能做什么呢？


    德妃重新直起上半身，望着观音像，目光坚定——不管结果怎样，她决不能坐以待毙。


    正值初夏，她吩咐：「叫小厨房准备老四喜欢的口味的粽子，过几日，提前叫他们进来吃一顿饭吧。」


    年年端午，雍亲王和宋满会带孩子一起入宫来请安，但也是提前到来，来去匆匆。


    梅姑松了口气，笑着应是。


    消息传到雍亲王府，宋满自然笑着答应下来，又命人赏传话的太监，雍亲王回府，她提起此事，雍亲王听罢，无可无不可：「也好，那就将节礼提前带去吧。」


    又说：「我想还是叫元晞他们早两日回来，过节好在一处。让顺安也带着禾韫节前回来待一日，她毕竟在婆家住，要在那边过节。」


    宋满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有数。


    其实德妃这几年的路线还是走错了，雍亲王看起来是个文艺男，但最受不住那种劈头盖脸炙热情感。


    德妃要是借酒发疯抱住他，痛哭自己早年的悲伤无奈，对他的不舍、思念，再说此生亏欠最多的就是他，以后要好好弥补他，再拉踩一下十四贝子，雍亲王即使对话语的真实性半信半疑，他也会先让自己相信的。


    可惜德妃是个体面规矩的人，又要面子，做不出这样的事。


    而且这个年代，也没有父母对孩子示弱的，父母稍微示好，子女就该上赶着尽孝、感激不尽了。


    可惜雍亲王对自己孩子爱做封建大爹，但他本人又不是标准的封建儿子，而是个性情极骄傲的封建皇子。


    不过，现在的时机也晚了。


    在一废太子，乃至二废之前，雍亲王处境艰难的时候，德妃要在他身上用心，其实很容易。


    人在顺境中，对迟来的弥补，并不会很看重。


    而且，这些年，她多少也挤占了一些德妃的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