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深知道娘娘与太子的性情,妾是绝不敢擅做主张,此为一;接下来一番话,若非多年来深受娘娘恩惠,妾也绝不敢说出口。」
宋满隐有猜测,正色对年氏道:「妹妹只管说,无论什么话,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无怪罪。」
年氏方道:「如今万岁春秋鼎盛,东宫已立,父子相知,遂成美谈。然而朝中之事,君臣之间,往往也并不只是君主驾驭臣子,统御四海,臣子也是人,也各怀心思,效力于君主,也试图于君主身上得到利益。」
「当今万岁是圣明之主,识人断认,眼光卓绝,睿智非常。他们既无法摆弄圣主,就只能操纵鬼蜮伎俩,试图制造于他们有利的乱局,从中攫取利益。」
她说到此处,已是破釜沉舟,望向宋满,见宋满眉心微蹙,却并无怒色,只有一点了然的愁绪,心安下来,将最后的话也说出来。
「试想昔日先帝临朝之事,诸子夺嫡,如此乱象,多少人从中得利?便是那些得利之人,在背后操纵人心,推波助澜。」
「如今万岁膝下诸子,得力者三,均是娘娘所出,兄弟之间感情深厚,似无可挑拨之处,但人心诡谲,又岂是见局面安稳便随之老实安静的呢?」
「妾身斗胆,先帝之年种种乱象,开局不正在太子日渐势大,又受人算计,导致父子失和;而下诸皇子分裂,各有所谋,方使臣工有可乘之隙。」
宋满听罢此语,心中着实震撼。
并非震撼于年氏的眼界、智谋,她早知道,年氏是刻苦用功过,又心思细腻敏感之人,就在朝局乱象之中,自然有所体悟。
她震撼于年氏直接对她说出这番话。
年氏不敢在宫中直接说,太子有一日只怕为皇帝忌惮,便只能将过错全部推给朝臣,这倒也不算错,现在有些人,不正试图烈火烹东宫,使皇帝忌惮东宫吗?
一直以来,她真是小看了后宫这些女子的真挚,也小看了她们的勇气。
宋满长叹一声,亲自起身,向年氏一礼:「妹妹为万岁与诸子思虑周全,当受我一礼。」
年氏见她拜下,惊慌起身,又听她此刻仍提起「万岁」,心中有点着急——娘娘,您是听不出来我提醒您防备谁吗!
但火光电石之间,想到这是何处,年氏后背又倏地一冷。
她今天说这些话,也着实大胆,但她也不是一点底气都无,一来,万岁如今对太子还无猜忌之心,她说这些话,不会引起万岁不满。
二来,她刚刚替天下至尊的父子挡住一方外臣的野心,还算是稍微有点功劳的。
皇帝固然冷心狠厉,多年来她也算看明白,对「他的人」中乖顺老实的一部分,他会格外多一点包容庇护的。
那这番话,哪怕传入皇帝耳中,也不算过分,哪怕有点不快,她这么多年,难道受过圣恩?无宠之身,如今年家也算得用,她无所求,皇上也不会拿她怎么样。
但皇后如此一说,话就彻底周全过来,再无隐患了。
年氏心有所悟,无论是真情还是足够谨慎,无怪皇后能屹立至今。
宋满安抚地握住她的手:「妹妹放心,我绝不会叫外间知道你说了这些话,免得引来祸患。」
═══════════════════════════════════════
第818章 得真心
年氏又要拜谢,被宋满搀着:「不要多礼了,咱们彼此拜来拜去,有何意思呢?不如妹妹来替我看看琴谱,这正是我方才所说,要求妹妹帮忙的。」
「禾舟那孩子,前段时日学琴兴致极高,得到这本琴谱,求我和她一起钻研,我这做长辈的,也不好直言自己学艺不精,只好趁着这段日子她不在宫内,好生研究。只奈何师傅没有空闲,如今终于等到一位好师傅,妹妹好生帮帮我。」
宋满面露苦恼之色,年氏看着一直以为无所不能的皇后露出如此神情,心中还有些惊讶,又有一种别样的亲切之感,心内不安渐被抚平,笑着道:「能为娘娘效力,是妾身的荣幸。」
遂留下细细指点宋满指法,并稍微修改了这琴谱中几处地方:「这谱子做得似有些粗疏,倒不似大家之作,不过音律之物,个中曼妙,也不是只有大家才能做出来的,再普通的曲子,也总有一二可取之处。」
她信手弹了两段:「这两段便音律婉转,奏起来颇易用情。」
年氏说起这些事,言语眉眼之中都有一种自信,并不咄咄逼人,但温雅柔静之中,也能露出坚定的力量。
宋满叹道:「真是虚度多年,竟然直到今日,才看到妹妹此等风姿。」
她表达得有些过于直白,很不像她一向待人亲和但也有距离的行事,年氏微愣,然后耳根腾地红起来,宋满不逗老实人,笑吟吟地叫人添茶,叫:「把那块普洱包好,再将公主新送来的藏茶也取一份,赠与淑妃,便算我的束脩了。」
又命将各处新进的干鲜果品装一些给年氏带回去,养心殿的用度品质自然远超后宫。
年氏颇羞赧,其实宋满一向出手大方,常常赏赐内外,只是两样茶和一些果子而已,还不值得羞惭,她是因宋满所说的束脩和那样笑吟吟又亲切的语气而不好意思。
直到离开养心殿的范围,迎面吹来的冷风好像才叫她醒过神儿,翊坤宫的宫人久候她不回,已经赶来迎接,迎面见她脸通红的,有些惊讶:「娘娘这是怎么了?可是在屋里受了热?」
又张罗着带她回去吃一些茶水清火,年氏摇摇头,在避风处静静站了一会儿,望着养心殿后檐的瓦片出神。
宫人有些疑惑地叫她:「娘娘?」
年氏回过神来,笑道:「在这里凉快凉快吧,同心殿里太暖和了,是有些燥热。」
原来娘娘真正待人亲近起来,是如此模样,不是往日亲切慈和却有距离,而是言谈随性,眉目俱笑。
还有其他人见过娘娘如此模样吗?张姐姐见过吗?……齐妃多年来与娘娘关系复杂,听闻她们年轻时一同入宫,是否也有过肝胆相照的时候?齐妃见过吗?
……倒是不像。
不管她们如何,她好像被娘娘当做自己人看待了。
年氏心里轻快,脚步也轻盈起来,宫人更觉疑惑,回到翊坤宫,才悄声问跟随年氏的宫人:「娘娘不是去拜会皇后娘娘了吗?难道见到万岁爷了?怎么脸又红,又这样心情愉悦。」
年氏的陪嫁侍女看了一眼这宫里的宫女,微笑道:「是皇后主子和娘娘弹了会儿琴,娘娘一时技痒,弹得尽兴,故才欢喜。」
宫女闻言,心中颇有些遗憾,陪嫁端肃起神情:「去把皇后主子赏赐的茶叶收好,等闲人来,不许拿来沏。」
宫女忙答应下。
年氏回到殿内静坐,心神渐渐安定下来,细思方才同心殿内话语,知道她那一番话只怕是瞒不住皇帝了,但她与娘娘的对答都毫无纰漏,倒也不至引来怪罪。
遂安下心。
宋满不知年氏想法,她得到大师一对一授课,确实颇有所得,对年霜言女士的琴艺与教学水品做出评价——都远超皇帝。
皇帝倒是很乐意教她,但她那三脚猫的功夫就是从皇帝那入门的,皇帝的水平如何,可想而知了。
晚间皇帝回来,听了一段曲子,惊讶道:「倒似开窍了似的。」
没错,他非常勤恳地每天晚上挤出一点时间教宋满弹琴,但对于宋满水平的停滞不前,他丝毫没有反思自己的教学水平,也没考虑过他能感觉不对却说不出问题,是不是自己能力不够,而将原因全部归结于宋满没开窍。
同时又拒绝宋满说叫个宫中擅琴的女乐师来学习的提议,非常自信地说他能教好。
只能说没有功劳全是苦劳,放在现代,宋满要在大众点评小某书通通发出避雷贴的。
宋满笑道:「可不是逢名师了?」
遂道:「下晌淑妃过来,妾向她请教一些,妾这琴弹得笨拙,淑妃琴艺虽不及万岁,倒正和妾笨拙到一起,指点妾一些,倒叫妾对爷前几日所说的有所领悟了。」
皇帝满意道:「淑妃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应该懂这些。」又好奇,「她一向回话不是都和谨妃出双入对?怎得却是她自己来了。」
宋满知道必有这一节,叫皇帝从别人口中知道,却不如她来说,道:「年妹妹倒是赤诚之人,年羹尧那件事,按理说,她私下安排完了,何必拿出来说?但她却过来,从头到尾告诉了妾,又郑重提醒妾,说如今朝中人心诡谲,只怕多有要挑拨万岁与太子父子与太子他们兄弟几个的,必得小心为上。」
皇帝听罢,颇有些震惊,又感慨:「她倒是有几分眼界,也有胆气。」又看向宋满,笑了,「也是你多年来待她宽厚包容的善果,这宫中下奉上,从来生怕说错一句话,哪里肯多言的,因你性情宽厚,她才为你所想,也敢说出来。」
第577页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