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如此感动,他又为妻子的疯狂而惶恐,琅因方知天命,素体强健,若为殉他而亡——他怎么舍得呢。
原来喜爱珍重一个人,就是希望她好,希望她生活得处处都好。
他竟不敢闭上眼,只抓紧她的手,一直看着她。
宋满俯在床边,两手握着他的一只手,四目相对,久不分离。
有年轻的宫人看得双目发酸,忙低下头,悄悄擦拭眼角。
再不甘心,高烧之中,皇帝也只能昏昏地闭上眼,只是睡梦中还没松开宋满的手。
太医们商议再三,斗胆来进言,请给皇帝用一剂强药。
称不上虎狼之药,但和宫中素日用的中庸稳妥的方剂肯定是不同的。
皇帝迟迟不退热,他们必须想法子了,哪怕铤而走险,至少有一点几率是好的。
总比皇帝驾崩、皇后殉情,留下他们面对夫妻俩留下的疯孩子们好。
太医们心如死灰。
别无选择,哪怕狠药也得给皇帝用上,宋满亲自喂进去,人人都捏了一把汗,又熬过许久——感觉是许久,其实应该只有几刻钟。
头好像要和脖子分家的惊恐让时间都变得漫长。
皇帝终于发出汗,稍有一点退热了。
哪怕只是一点,也叫殿内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太医们又是上前轮流请脉,悄悄抹汗,后背都湿透了。
都肯定白天的诊断,此刻还是要扶正为主,匡扶病体正气以驱病邪。
宋满长松一口气,几乎软倒,只能靠着炕前落地罩借力。
怡亲王见皇后已经没有吩咐安排的力气,先道恭喜,又硬着头皮上前与太医们沟通。
宋满就一直守在榻边,平淡之下的激烈比完全爆发更难,上半夜那一场已经几乎耗干了她的力气,但她还要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同时又不进食水。
她靠在床头,望着殿内的金漆描纹,怔怔的,看起来如丢了魂魄似的。
其实是在缓慢充电。
春柳看得心痛不已,她准备了粥水,对弘晟道:「娘娘担忧万岁,食水不进,可这样下去,娘娘的身体怎么熬得住?请王爷劝劝娘娘吧。」
弘晟这会其实也快绷不住了,他既承受不了阿玛驾崩,也受不了额娘要殉情。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巨大的双重打击,他无比地希望二哥快快从天而降,管管额娘吧!哪怕扑过去抱额娘的大腿哭呢!
他的魂魄都要被额娘吓飞了!
好在,皇帝这次热退下,之后几个时辰都没有再发热,摸了几次,额头都是冰凉的。
众人长长地松一口气,太医们才敢再修改方剂熬药来。
怡亲王一夜没有离开,天蒙蒙亮,听到皇上没再发热,猛地松了口气,欲要起身时竟不能支撑,手撑着桌子,一下未能起来。
弘晟忙上前来扶他,看着他,再想到内间的额娘,心中油然生出一种悲怆惨淡。
这一屋残兵败将。
阿玛啊,您可快好起来吧。
不过皇帝的身体也没能如他儿子的愿快快痊愈。
他的底子本来就不够好,这几年又拼命理政,不把身体当回事,看似只是一场寻常风寒,其实却是压倒人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结结实实地大病了一场。
光是高热反复就有三四日,弄得太医们含泪悄悄写遗书。
皇后是一副心如死灰,随时要生死相随的模样;怡亲王的身子也扛不住,病中还得坚持着打点朝中事务,按照轻重缓急分开。
九州清晏就剩下一个能做主的健全人,弘晟连偷偷抹眼泪的时间都没有,里里外外的忙活。
本来是回家探亲、送特产并汇报一些番邦情报的,回家路上马蹄声都轻快,哪想到有今日。
幸好,皇后口口声声说的万岁有厚福,似乎也不是一句虚言。
捱到第四日,晨起,皇帝终于有些精神了,没再高热,进了膳,嫌身上发粘,要求沐浴。
太医当然不敢答应,还是宫人服侍着擦洗,换了衣裳,皇帝在炕上坐定,怡亲王有很多事非常急切地要回给皇帝——皇上四日不能理事,朝中人自然也有所感觉,多有猜测。
皇帝也是自己坑自己,从前过于勤勉,头疼不过歇半日,有时候甚至不歇。
如今一歇四日,头疾发作就很过不去了。
幸好圆明园内把守严密,外人打探不到消息,也正因为把守严密,更让人猜测良多。
弘炅那边,宋家自然没想法,人家是太子铁杆,也没人上门游说,弘时妻家那边却是无法避免的。
怡亲王低声回给皇帝,简明扼要,尽量减轻皇帝的负担。
皇帝神色沉沉,喜怒难辨,只道:「知道了。」又点几个人名,准备召见。
如此安排好,才有片刻空隙,怡亲王知情识趣地退下,皇帝看向宋满。
短短四日,宋满人却消瘦了一圈,衣带宽松,今夏新制的纱袍,披在身上竟似有几分松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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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9章 且惮且怜
皇帝虽在病中,身体极虚弱,但既转醒,就没有休息的条件了,开始不断召见大臣,听各路事物回禀。
太医们战战兢兢地劝还应当以休养为主,皇帝也察觉出确实体力不支,连小半个时辰都不到,便头昏脑涨,十分不适。
靠着山枕,皇帝叹息着感慨:「到底不是年轻时候了。」
「若是年轻时候,病中想的也是好了如何大展身手,不是说那一堆有的没的话,吓得人魂飞魄散。」
宋满走出来,皇帝听她语气,并不作恼,反而轻轻一笑:「再没有下次了。」
他现在看宋满自带包容滤镜,生死关头(别问谁弄的)走一场,好像感情被锤炼得更坚厚,对她的情意更笃定了许多。
现在问皇帝,在宋满心中,他与孩子们谁是第一,他毫不动摇,坚定是自己。
从前虽然偶尔也会这么想,但看着她溺爱包容孩子们的样子,想法也没有那么坚定。
现在彻底坚定了这个想法。
当时很着急,事后细细地回味一会,妻子爱自己,胜过爱尊荣、子女乃至于生命,真是令人心醉。
故而虽在病中,竟也觉得很幸福圆满。
宋满看他神情,露出无奈的笑容,一边在炕上坐下。
宫人捧着漆盒,打开是两盅鸡丝燕窝粥、四样小菜并两样饽饽。
因皇帝还在病中,饮食以清淡温补为主,所以比较简单,少食多餐——皇帝饿了四天了,没有太医敢再建议来个断食疗法了。
这是一顿加餐的点心,不由膳房负责,被冬雪抢来掌勺,点心有山楂枣泥两样馅的桂花馒头并鲜肉酥饼,另每人一盅鸡豆花。
皇帝见了,眉目舒展,道:「难得有点有滋味的东西。」
冬雪毫不羞赧,笑着欠身,完全看不出给宋满开小灶的心虚。
她和春柳对于把宋满喂回来这件事有超人的意志力,宋满倒是很乐意
她工作最变态疯狂,几乎远离所有娱乐放松方式的时候,也没戒掉过口腹之欲,到年底一拉,除办公软件外,使用频率最高的是外卖软件。
连口吃都吃不上的时候,她情绪就会很低沉。
所以前几天真是熬得眼睛都要红了,不是伤心,是发狠。
皇帝完全没有自己是沾光了的意识,他也劝宋满多吃些。
乍一醒来,看到宋满瘦的那模样,真是触目惊心,他心中酸涩,在感情的动容之外,还有心疼。
他道:「一转眼,咱们也都是这个年纪,更该妥善保养,珍重身体了。」
宋满道:「爷这番话,倒说给自己听更要紧些。你好好儿的,我心里有底,便什么灾病都没有了。」
她叹道:「朝里的事要紧,妾都知道,可万岁的身子不是比那些事情更要紧的?这稍一好转,又忙成这样,病怎么养得好呢?」
皇帝见她说着,竟隐有伤心之意,知道这回是把她吓坏了,不由牵住她的手,道:「等弘昫回来,朕就把事情都交给他,好生歇一阵子。」
他醒来之后,自知已无大碍,第一反应是叫弘昫继续谈判。
但思量再三,纠结之后,还是做下决定,让弘昫继续返京,没有派人去拦截劝返弘昫。
去接弘昫的人是快马,追一定追不上了,但三四日的路程,派人在他们回程中拦截,叫弘昫返回,虽然在取信弘昫上要费一些力气,却也不是没有可行之法——譬如叫弘晟去拦。
外人去,都会叫弘昫怀疑是否京中生变,弘晟去却不会。
这是最周到稳妥的一条路。
但皇帝在长久的沉吟之后放弃了这条路,叫弘昫继续回京。
怡亲王方才便提起了此事,与沙俄洽谈毕竟事关重大,如今圣躬转安,也不宜再惊动太子,避免前功尽弃。
皇帝沉默之后,对他道:「倘若朕病中命你代书的手诏不是使元晞代为主持,而是弘景,这会朕是怎么都不会让弘昫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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