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句难得的掏心窝子话。


    怡亲王微怔。


    这话很好理解，要从先帝年间夺嫡视角考量，主持与沙俄谈判，谈成功劳极大，若不给储君，给了另一位有战功的皇子，是不合适的。


    但若如此简单，怡亲王知道，皇帝也不会说出口了。


    他想到数年前京师的深夜，冲天的火光，出鞘的腰刀，还有那样一双明亮锐利的眼。


    当时他想，真是可惜，又值得庆幸。


    如今看来，皇兄心中大约是前者占了上风，或者仍然庆幸，只是与此同时，他又怜爱自己身怀宝刀不得出鞘的骨肉。


    怡亲王不再多言，只恭敬应是。


    皇帝在半晌静默之后叹息:「朕病中做此安排时，见皇父坐朕身侧，欣慰而笑，这大约也是天启如此，而不是朕的决断吧。」


    他都把老阿玛拉出来搞迷信了，旁人还能说什么?


    怡亲王想，有东西塞大臣的嘴了。


    皇帝知道他必能会意，他对十三弟的能力还是很放心的，他也算是把这件事的善后塞给了怡亲王。


    留下一个注定要唾沫星子横飞，也被人的唾沫星子喷一脸的十三弟，皇帝安心地向后一靠。


    宋满从八零八那里听到这一番对话，也不无动容。


    在元晞身上，皇帝确实是屡屡挣扎，为难自己，在自己脑袋里打架了。


    她也没想到，这次的事情会促成这样一个给元晞的机会，但皇帝现在都不提起了，默许要将他半死不活时的命令落实，宋满当然配合到底，也会按住宫里所有不合时宜的话，避免皇帝被潜默化影响，左右脑搏斗后动摇。


    朝臣们的嘴则不必，他们越是反对，皇帝越是坚定。


    宋满此刻只当没想起此事，听说叫弘昫回来，道:「爷这样说了，到时候可别又放心不下，咱们就在园子里安安心心地休养一阵。」


    皇帝点头，至于弘时妻家那边的动静，他未提起，宋满便知事情不大。


    应该是有部分人被说动，但大部分不敢动，不然皇帝这会头一个要处理的就是他们家，哪还能平静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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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0章 三代人团队


    九州清晏开始召见大臣，皇帝患病的消息才传出来，内宫惊骇。


    贵妃、谨妃率领后宫众人前来问安，还有后知后觉的弘时、弘炅夫妻与诸位公主——封锁那么严密，前两天是差点换皇帝了么!


    弘时对妻家发生之事一无所知，圆明园被约束得很严，尤其紧要时刻，外边一点消息都传不进来，他们只知道汗阿玛犯了头疾。


    如今再闻，震惊之中，又是惊骇。


    皇额娘对圆明园的把守，竟已严密到如此地步。


    不过……想想自家的定位，弘炅又恢复淡定。


    皇额娘若是把控不严，不一定生出什么乱子，皇阿玛病重，火没准要烧到他身上。


    倒是把控严格些好。


    他见听渊面露忧色，道:「咱们一同去给皇父、皇额娘问安。」


    听渊点头，到九州清晏之时，果然众人聚首。


    宋满安抚了众人，特地把永瑶和永珩、永琥叫到身边，挨个摸摸:「都放心吧，你们玛法并无大碍，只是怕你们听了害怕，才没叫你们知道，现已大好了。」


    三个孩子闻言连忙点头，宋满又安抚了几位公主，至于其他事情，宋满未与他们多说，众人见她模样，就知道前几日皇上的病一定不小。


    不然也不会让一向光彩照人的皇后熬得憔悴至此。


    见她憔悴的模样，便是有多谈的心也熄灭了，众人都殷殷劝:「娘娘还是要保重身体。」


    「娘娘若有任何事务，只管差遣妾们，请您保重身体。」贵妃道。


    宋满含笑道：「有妹妹们如此殷殷关切，我怎么也得挤出空闲来休养了。」


    略说两句话，诸妃告退，宋满留下朝盈和奥云，多叮嘱了几句：「弘昫大约过一阵子便到京师。弘景不回来，都是正经事，你们放心。」


    二人答应着，朝盈惊讶之中，又了然，心内微震——在她们毫无所知之间，万岁竟然已到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吗？


    她们本来猜测到是急病，但没想到严重到如此程度，一时都是心惊，朝盈也顾不上欢喜，思量着得准备些什么东西送来，代表东宫略尽孝心，还得提醒弟妹们。


    「去吧。」帐外影影绰绰，有宫人侍立在外，宋满收回目光，叹息一声。


    朝盈关切地道：「额娘，您容色憔悴，身形消瘦，必是为皇父的身体担忧，如今皇父大愈，额娘您也得保重身体啊。」


    奥云也道：「有什么事情是媳妇们能替您分担的，您只管吩咐。」


    二人又关心宋满一番，几个孩子也纷纷关心，宋满知道她们回去都有许多事情要做，不再耽搁她们，道：「都去吧，我也有些累了。」


    众人答应着，起身告辞。


    从后殿出来，穿过生出绿叶的莲塘，二人带着孩子们从荫凉处向外走，永瑶道：「虽然是玛法生病，乍一看，却像玛嬷也病了，原来夫妻之情，竟然是如此模样。」


    奥云道：「小小孩子，也有如此感想。」又叹道：「额娘对汗阿玛确实用情至深，甚至将汗阿玛安危紧要视在自己之上。」


    迎面过来的宫人恭敬地侧身让行，垂首行李，永瑶听着这话，嘴角微微往上挑一点，脚步轻轻，踩着芭蕉叶的影子走。


    朝盈牵着小小的永琛，叫永珩：「牵着弟弟一些。」永珩点头，小大人一样牵起永琥。


    奥云看着永琥乖乖被永珩牵住的样子，好笑道：「小冤家，你平日可不是这么对你额娘的，就这么喜欢哥哥？」


    永琥嘿嘿一笑。


    兄弟俩从小在一处长大，都没有阿玛在身边，虽然是堂兄弟，却亲近如亲生，虽然因永珩随父母外任短暂分开，在回到紫禁城之后，很快又亲密如初。


    说是长孙，永珩其实也只比永琥大两岁，两人读书习武都在一处，更像朋友。


    宋满透过窗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笑了一下。


    春柳笑道：「真该叫大格格与小阿哥们常常过来，娘娘您这几日可把奴才们吓坏了。」


    如今诸事安定，她才敢稍微抱怨一下，也是一种期盼，希望宋满——哪怕身边这些其他人不足顾惜，下一次好歹将自己看得要紧些。


    宋满知道她心中所想，笑着赔罪，春柳也不会真怪罪她，只是看着着急，心里忧虑。


    其实何止是春柳，佟嬷嬷这几天真是遭了大劫难，好在老人家这两年调养得很好，一向也没什么心脑血管疾病，不然只怕都扛不过这一关。


    现在看到皇帝好转，宋满不再是一副要生死相随的模样，佟嬷嬷一口气泄了，也实在撑不住，被春柳送回去歇着了。


    宋满关心了佟嬷嬷一番，春柳道：「那会子太医也瞧了，说只是人老了，一经这样的事，哪怕心里扛住了，身上也受不了的，须得好好地歇一阵子。」


    宋满方才点头，皇家是最不能、也最能养人的地方。


    另一边，公主府中的松格里与禾舟终于得到消息，松格里亲自入内问安，禾舟若不是实在不能挪动，也非得要来。


    皇帝正闭目养神，听到这话，一瞪眼：「不许容她胡闹！」


    他认为松格里迟早管不住禾舟，放禾舟出门，所以立刻警告。


    松格里连忙称是，道：「汗阿玛放心，臣一定看好禾舟， 叫她老老实实养伤。」


    皇帝方才点头，又说元晞还得在外头一阵子，松格里听他竟然特地叮嘱，心中有几分猜测，出去悄悄打听，知道太子快回来了，心忽然突突快跳了两下。


    他压下猜测出现的同时涌现的激动，赏赐了宫人，又到宋满处来问安，旁敲侧击，宋满道：「是得你再在家看着禾舟一阵子了，元晞那边的事也不知何时能办完。」


    松格里心中彻底有底了，震惊与欢喜涌上，被他死死压住，尽量神情镇定地道：「额娘放心，臣明白。」又叹道，「汗阿玛病了，这消息叫公主知道，她不知得有多担忧紧张。」


    宋满亦是叹息。


    这女婿上道了啊，看来出门真是历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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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1章 陶安婚事（上）


    皇帝这一场急病，不止吓坏了众人、坑出一些敢想敢干的大臣，也坑苦了他的十三弟。


    弘昫自边境赶回，即使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不歇，赶到圆明园时也是五月下旬了——光是信使去通报就花费了一半的时间。


    皇帝看到他时心中有些后怕，幸好是无事，倘若有事，这二十多日，足够人从中操作许多事了。


    弘昫风尘仆仆，行色匆匆，入殿内看到皇帝神态安和，气色如常，方才长松一口气，拜倒道：「阿玛，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