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见他形容憔悴，满身尘土，又算脚程，知道只怕是路上一日也未敢歇，亲自上前扶起他：「回来就好。朕已无事，你且放心。」


    当然不是真无事，由于放心不下朝政，每天还将许多时间用在见大臣、理事上，太医们抹着一把辛酸泪给他开方子，总觉得自己的脖子很危险。


    皇帝久病不愈，谁会怪皇帝自己不好好休养？只会怪太医无能。


    其实皇帝倒也不是不分轻重之人，身体的重要性他还是知道的，只是朝中的事也不能罢手不管，怡亲王自然有理事之能，却不能完全代替皇帝。


    而且，皇帝承担的工作量过于庞大，要把事情全抛给怡亲王，怡亲王还有自己原本的差事，他也干不动。


    所以即使宋满、怡亲王、太医们再三劝阻，皇帝还是没有将手头事务全部停下。


    弘昫回京之后，皇帝才彻底歇下来，其实也不是很放心，并非对弘昫的能力不信任，而是对全盘的掌控欲，总觉得其他人都无法处理得比自己更好。


    天生的劳碌命。


    宋满倒是清闲下来，圆明园里的荷花快开了，小荷才露尖尖角，碧叶滚浪的景象倒是颇美，听渊与永瑶常在池边作画，宋满用过午膳，会溜达出去看，会给她们带一些好吃的。


    这日是冰糖鸡头米汤与蜜渍杨梅，到岸边时，却见陶安也在，有些惊讶，笑道：「咱们四公主今儿怎么出来了？」


    陶安苦夏，天气一热，恨不得日日躲在殿中守着冰盆过日子，六月初京师的天气正热，圆明园比紫禁城稍好一些，园内处处浓荫流水，较清凉，但怕热的人还是受不住。


    陶安笑着道：「前日茉雅奇她们来看，说画得极好，孩儿实在好奇，按捺不住，想要过来看看。」


    茉雅奇是恂亲王府养在宫中那位格格的乳名。


    宋满莞尔，叫人将食盒打开，现匀出一碗甜汤，三人排排坐着喝汤，她随意拈着蜜渍杨梅吃，一边细细看她们的画。


    只见碧涛滚浪，水天一色，浓荫翠柳，梧桐亭亭，石桥流水，遍是一副清凉景象。


    她不禁道：「看出气韵了，果然是要成了。」


    二人都笑，听渊道：「永瑶画荷叶极好，摇曳有神。」


    永瑶道：「玛嬷别听六婶自谦，我不过是给六婶打个下手罢了。」


    她给宋满指哪一处是听渊画的、哪一处是自己画的，又笑嘻嘻地叫玛嬷夸自己，宋满莞尔，果然细细地夸奖她，永瑶吃着果子笑起来。


    陶安在亭子里坐了许久，看她们作画，神情很专注，到今日画完，收拾东西的时候，陶安忽然看向听渊：「六嫂。」


    「怎么了？」听渊道。


    陶安笑了笑：「等您有空闲的时候，请您帮我画一幅人像，好不好？」


    听渊笑了：「我当什么事呢，当然好啊。」


    陶安郑重道：「多谢六嫂。」


    永瑶看着她的神情，若有所思。


    宋满带着永瑶回九州清晏，弘昫在那边理事，皇帝要留弘昫吃晚饭，叫宋满把永瑶也带过去，还命人去接永珩和永琥了。


    他这阵子身体有所好转，好歹是将养到了，也有了些精神，前阵子他也很想见见孙子们，但每天见完大臣，力气都耗尽了，略看一眼，没有和他们说话的力气，便叫退下了。


    永瑶和宋满往九州清晏走，低声道：「四姑姑是要准备议亲了吗？」


    宋满点点头。


    永瑶没再说话。


    对于公主、宗女们的命运，因为知道得太早，又早早身在局中，她们这些人是最无话可说的。


    因为明天，没准就是她们自己。


    宋满道：「贵妃想把陶安留在京中。」她知道永瑶虽然活泼外向，但嘴巴很紧，不会乱说，才透露给她，「你汗玛法也同意了。只是还没定下额驸的人选，不要乱说。」


    永瑶认真地点点头，宋满看她：「你觉得去塞外好，还是留在京师好？」


    「看性情吧，四姑姑性平稳坚韧，其实到哪里都能生活得很好，但她舍不得贵妃玛嬷，当然是留在京中对她更好一些。」


    至于自己，永瑶其实没想过。


    左右不了的事，有什么好想的呢，而且作为太子的独女，她如果嫁去蒙古，会享受到的待遇和公主相差的也只是名分而已。


    谁敢不尊重东宫唯一的格格。


    她觉得嫁到蒙古也不错，虽然她也舍不得额娘、阿玛、玛嬷、玛法和弟弟们，但嫁到蒙古，能做的事情会比在京中更多。


    乐安近几年在科尔沁部威势愈深，她借元晞之手，打通掌控了一条科尔沁部与内外通商的商路，再借公主身份，渐渐攫取礼仪、典礼中的地位。


    得到名与实，就可以逐渐扩张、蚕食权力范围，皇帝默许她的行为，女人在朝内掌权叫牝鸡司晨，公主在塞外当家，并且事情做得很漂亮，没有过火——那就是朕的好女儿。


    公主们在蒙古的生活，尊贵荣耀有之、不顺的也有之，往往不是凭借公主自身的性情行事就能够左右的。


    但乐安是当今唯一嫁在蒙古的公主，抓住天时地利，足够她做一些事情。


    永瑶没有谈自己的想法，宋满却也明白了。


    她笑道：「你还小呢，还不到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陶安的婚事，贵妃求过皇帝，皇帝也点了头，本以为是高枕无忧，哪成想入秋时又出了变动。


    先帝的固伦荣宪公主年迈，自忖余岁不久，为儿子霖布请求皇帝指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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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2章 陶安婚事（下）


    早年固伦荣宪公主与胤禟家曾有过通婚之意，但孩子还没长大，胤禟先犯事倒下了，这门婚事也就不了了之。


    如今霖布年岁已长，婚事却还一直耽搁着，荣宪公主大约也有为前时事情考虑，所有没有自己做主，而是请求皇帝赐婚。


    宫中如今有四位养女，废太子家的淑慎公主已经下嫁科尔沁部，另外三位公主尚未指婚，但皇帝此刻却有些犹豫，按理说，庄亲王家的格格年纪就是最合适的。


    宋满猜测着皇帝心思，只怕是在考虑陶安，一时也摸不清皇帝的想法。


    皇帝这个人，其实一向是颇为守诺的，说是言出必行也不为过，他既应允了贵妃所请，也已经在给陶安挑选额驸，怎么会忽然又打起陶安的主意？


    固伦荣宪公主虽然颇受先帝宠爱，但她夫家确实只是多罗郡王爵，并不算是最显赫特别的。


    宋满略一沉吟，没直接问皇帝的想法，而是道：「听闻霖布乃是公主独子，性情颇有些骄纵，如今公主是身体不好，放心不下这孩子，才来求万岁赐婚的吧？」


    她提了一下霖布的缺点，见皇帝神色淡淡，俨然心中有数，忽然一醒神——皇帝不会就看中霖布有缺点了吧。


    这只是一个猜测，宋满并未肯定，皇帝道：「皇姐素性谨慎，想得也多，这唯一的儿子却没教养好，也是可惜。」


    「不过巴林部水草肥美，是一处好地方。他们家虽然只是郡王，但是淑慧公主之后，当日孝庄文皇后在时，颇为偏爱，先帝也因荣宪公主屡屡降恩。」


    好肥的一块肉。


    落到一个纨绔子弟手里，总是叫人有点不甘心呢。


    从前皇帝对这些事也没什么想法，就像人家做盘菜，他管着厨子，能替换厨子，但厨子把菜做成什么样、怎么吃，他是不管的。


    因为有了乐安的先例，他现在盯着这块肉，总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吃一口。


    紫禁城中公主们接受的教育，和皇子其实差得不算很多，因为宋满对她们要求比较高，经史百家都要读，也要练得文武双全，说句不好听的，皇帝觉得陶安比霖布十个捆一起都绰绰有余。


    要指婚给养女，他却是不太甘心，也不太放心的。


    庄亲王家的女孩儿虽然在宫中养了数年，但论能力，还是不及陶安这从小被抓出来的，而且——她入宫时已经知事，现在口口声声叫着皇父，心中当然还会惦记着自己的亲生阿玛。


    只是抚蒙，做蒙古媳妇，皇帝是不在意这点的，但要派人去吃肉，这样的人选就不太合适了。


    皇帝这几日正思忖着此事。


    他还有一点做阿玛的柔肠——虽然不多，这样把女儿的终身称斤论两，也得考虑女儿自己的想法。


    他自认，若他是陶安，让他选，他一万个要选巴林部；但小女孩儿的想法，他也说不准。


    女子出嫁从夫，丈夫就是天，若陶安成婚之后，因与额驸生活不睦而心中郁郁，正事做不成，反而对他心怀怨怼，那成作孽了。


    宋满听罢皇帝的话，心中一阵惊诧，又有点「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沉吟着道：「巴林部虽好，贵妃妹妹就生了陶安这一个，早早来为陶安请恩典，万岁您也答应了——您若看巴林部的婚事好，定然是真好，不会害陶安，但其中利害，也该和贵妃妹妹与陶安说清楚，不然不明不白的，岂不是委屈了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