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夫这一处的药堂坐落在古铜街,药堂不远处有一棵高大的青钱柳,一阵风吹来,叶子落了下来,正好被王蝉掐到了手心。
愁钱想钱,指尖为笔,她在叶子上勾勒了道炁,下一刻,绿色的叶子就成了金的。
薄薄一片,在月光下金光闪闪。
“这是金的吗?”
“我瞧瞧,我瞧瞧。”
“我也要瞧,我瞧话本里写了,富贵人家走江湖,用的都是金叶子,啧……托王姑娘的福,我今儿算是开眼了。”
几人凑近王蝉,七嘴八舌,要去瞧她手中的金叶子。
“我先我先,”吴富贵一扭屁股,挤开其他几人,不忘瞪了几眼。
没大没小的兔崽子,还记得他才是吴家管事这事儿吗?
“这就是点石成金吗?”吴富贵抖着手,接过王蝉递来的金叶子。
还不待他激动,下一刻,金子又成了青叶子。
吴富贵瞪眼:……
他手这么臭的吗?
心里想着,他也这样说了,孬着一张老茄子脸,伤心得不行。
王蝉哈哈大笑,好一会儿才止了笑意。
“不是呢不是呢。”她摆手,“点石成金也只是一道法术,上头点的灵散了,它就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等她以后更厉害一些,点的灵就能更久,今夜雕一方圆镜,这会儿已经脱力,脑袋嗡嗡,像好几宿都没睡好。
“我知道!”史一诺凑热闹,趁机找回场子。
“就像千金老嫌自己矮了点,在院子里各个姐姐面前不够引人注目,白日的时候,他都爱往自己的鞋子里塞上点草纸,晚上一脱鞋,就又成原样了。”
“这啊,大概就是茶楼里,说书先生常说的,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真的吗?”几人跟着凑热闹,“千金你垫纸了?没瞧出来啊你小子!”
史千金:……
“史一诺!”
“哈哈哈。”几人说说笑笑,心情难得的轻松,往码头方向走去。
另一边,古铜街的药堂里,朱士元瞧着这几个人离开,赶紧就关了门。
说说笑笑的声音传来时,他正整理药匣子。
下一刻,似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过神来。
点石成金?
那小姑娘!
是带着他们走出吴府的那个姑娘!
嗐!
他怎么能才认出人来?
可不好收药钱。
朱士元一拍脑门,为自己眼拙懊恼,紧着,他拉开钱匣子,抓了些碎银在手中,快步到街上。
举目四望,这会儿已经瞧不到人了。
……
江上夜风很大,尤其是秋日时候。
江浪随着风朝码头边的巨石拍来,漆黑的江面上,偶尔有几道渔火闪过。
五更天的梆子已经敲响,靠江讨食的人们早已经开始劳作。
“怎么又是你们。”被人摇醒的船公周甫打了个打哈欠,眼泪还挂在眼角边,瞧着吴富贵几人,脸一下就耷拉了下来。
“船家,我们去胭脂镇。”
“不去。”周甫瞧都不瞧吴富贵递过的碎银子,嘴巴凑近灯笼,瞅着就要将烛火吹灭,熄灯继续睡下。
晦气,又这几个人,真白瞎他点蜡烛了。
就这么一会儿,蜡烛就不要铜板的吗?
吴富贵着急,“哎,你这人怎么这样,怎么就不去了?生意都上门了,哪里还有拒绝的道理!”
“去去,把你爹喊出来,我和你爹谈话,不和你说。”
没睡好被吵着了,瞧得又是讨厌的人,周甫脾气也大。
他一踢旁边的竹篓子,眼一瞪,眉毛一竖,好些天没理的胡子邋遢得老长。
“都说不做你生意了,喊我爹干嘛?我和你说,喊了天王老子来都不做!”
“甫儿,谁来了?你吵什么?”船舱里传来老船公周全的声音。
他才醒,声音带几分哑咳,上了年纪的人都有。
“爹,没什么,你继续睡。”周甫扭头回了一声,压低了几分嗓子,转头又赶人,“走走,你们快走。”
“老船公,是我啊,吴富贵!我寻你包船,要去胭脂镇一趟。”
对着周甫瞪人的目光,吴富贵捻了捻胡子,没有理会,暗暗却哼了哼气。
小样儿,和你富贵哥说话这般不客气!原先只是瞧着这船凑巧,一来码头就瞧到,现在,他还真就要坐周家的船了。
“俗话都说了,一回生二回熟,咱多坐几趟,三回四回的,都能手拉手了,这么见外作甚?”
周甫憋堵得青脸,好半晌才吐了个词。
“呸,不要脸!”
……
“是吴管事啊。”掀开船帘,瞧到来人,老船公也是意外。
眼睛瞅过史一诺背上背的人,难得的,向来讲究和气生财的老船公面上都有了为难之色。
“按理说,您这一早就来的生意,我们推不得,影响后头做生意的运势,可你这——”
他示意史一诺背上背着的人,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又道。
“前些儿你才去了趟胭脂镇,带着个小姑娘的棺椁,闹得我们父子俩也被乡亲盘问了许久。”
“今儿,你这背的这位又是哪位?”
“还又去胭脂镇?”
要他说,事儿要是在他头上,他可不敢再踏胭脂镇那地儿了,躲都躲着人走!
好了,这伙人胆大,竟然还又背了一个!
这一次更小气,棺椁都不带了——
怎么,是指着草席拿一张,回头东西小不打眼?裹了人直接埋地里?
最后,老船公周全想了下,还是交浅言深,劝了一句。
“要我来说,胭脂山那地儿也没那么神乎,葬别的地儿就行,别这么麻烦。”
吴富贵:……
“说什么胡话!”他反应过来,连忙摆手,“我们秀才公好着呢。”
吴富贵左瞧右瞧,就怕已经走了的王蝉听到这一句,就像走时来时那样,眼一晃,人就又在一旁了。
厉害,但也像鬼,神出鬼没的。
史千金几人也紧张,“对对,秀才公好好着呢。”
“没死?”周全试探地开口。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这话说了都不吉利,我们秀才公就是病了,”吴富贵将手中的药打人面前晃过,“瞧,药我都给人抓好了。”
“一会儿啊,我还得借你船上的小灶,熬一锅清淡的粥给我们家秀才公吃,人这是饿着病着,这才要背着。”
“放心,米我不白吃,给你们算银子。”
好说歹说,老船公又亲自瞧了瞧人,确定吴富贵几人不是想干老本行,做那埋尸的活儿,人还是好好的。
他这才放下心来,接了这单生意。
没法子,第一单生意不好推,推了后头的生意难做。
不信邪都不行!
再说了,上次接了吴家送棺椁的生意,到底有些影响。
一些同行老爱问,尤其爱在客人来时,大声吆喝一声。
“哎,老周,前儿你载的那顶棺,前头搁铜镜了没?我瞅着走马街那儿的杜婆子说了,早夭的人得挂这,尤其是小闺女,镇邪驱邪呢。”
“别不信,别瞧老婆子是外头来的,但听说是个草鬼婆,厉害着咧。”
“……哎,客人怎么来我这儿了?”
“得了,生意上门,我先走一步,等船停岸了,我们再唠嗑。”
老船公:……
去去去,快别和他唠嗑!
……
竹篙一点码头边的石头,周全吆喝了一声,重重推开船,接着船桨不停,直到顺水了,这才稍稍歇了力,让船儿顺着水流往前。
他把这舵、避着暗流礁石就行。
“省点力气等会儿使,”周全指点儿子,“这会儿用了力气,一会儿该用劲的时候就该没力了。”
“路途长着呢,得盘算着使,别闷头闷脑地只知道用劲儿,没用……行船是这样,咱们做人也是这样,有时慢一些,再歇一歇停一停,不是什么大罪。”
“知道了爹!”周甫大声应是。
“唉——”同时,一道幽幽的声音在江河之中响起,带几分怅然。
“老翁这话好生有理,听君一席话,胜听十年书,老翁是我的一句之师,受学生一拜。”
“谁?”周全眉目一凛,丢了手中的舵,站起了身子朝四周看去。
此时天光将明未明,江面上江风鼓动,吹得波浪阵阵,四下仍然有些黑,只星光漫天,天边隐现鱼肚白,倒映着江水都折射出些许光亮。
没有船,周围没有一艘船儿靠近!
“爹,怎么了?”周甫问。
“儿,你有没有听到有人在说话?”老船公周全皱眉。
“说话?”周甫四下瞧了瞧,瞧进船舱,就见吴府那几个下人睡得歪七扭八,嘴巴都大张,胖的那个管事还打着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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