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惊了一条渔船边拴着的鸬鹚,瞧着她从江面上冒出的脑袋,翅膀就扑棱扑棱的扇来,一个没注意,脑袋还被那尖嘴巴叨了一口。
王蝉摸了摸头,这会儿是不觉得疼了,明儿一早,起床瞧镜子了,她就知道鸬鹚尖嘴巴叨人,是怎样一个大包!
王蝉垮了脸,又拍脑袋,“该!连这怪鸟都说你这脑壳笨。”
“呜呜,老师,老师——”
这时,秋风吹动江波,江水哗哗作响,也将一道懊恼的声音传了过来。
“谁?”王蝉停了动作,朝江面瞧去。
沅江是个大江,江面广阔,这一截的江面两岸还是高山,山势高高压下,在江面上投下影子,月光都隐了大半,瞧过去黑黢黢的。
风有些大,将声音吹得飘忽,一时间,王蝉还真不知道这道声音从哪里传过来的。
河岸边有枯木倒地,寻了乌篷船大半夜,这会儿,王蝉游得累了。
她想了想,依着今夜走过的一处石头,琢磨其中石中界的那道炁场,以手为刀笔,天地为石。
“【风】”
那是一方生在高山悬崖处的石头,正好盘在风口,风吹来,它会呜呜作响,久而久之,风磨其形,石中便有了风的韵致。
随着最后一笔勾勒,王蝉将炁往前一推。
瞬间,一道风从远方而来,贴着江面刮过,带起波浪阵阵,卷了江岸上的那块枯木到王蝉身下,顺道卷着她自江面上呼啸而过。
“哇哇!”随着江浪往前,高高的跃起,王蝉改坐为趴,扒拉着枯木,眼睛亮晶晶地四处探看。
到底是哪儿传来的哭声?大半夜的,又是在空无一人的江面上,好生瘆人。
问了还不应声!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天。这一道风随着王蝉的心动而行动,卷着她呼呼过江面,到了后来,掌握了风的行迹,即使王蝉丢了那木头,都不怕自己会溺在水里。
不过她没丢,趴着更好玩,好似在江面上有艘小船依靠,更踏实的感觉。
只片刻,王蝉便瞧到了不寻常的地方。
她瞪大了眼睛。
一件衣服,一件衣服在水里跑!
是一件学子穿的青衿,圆圆的衣领,宽大的袖袍,边缘处有白色的边,这会儿,它真的在跑。
明明没有脑袋,没有手脚,这衣服却像一个人一样,此时在水里游。
扭曲,往前,扭曲,往前。
它游,它用力游!
“嗬,你是什么鬼!”
王蝉倒吸一口凉气,手往下一拍,卷了一道风过去。
风将在水底的衣裳捞起,瞬间,衣裳长立江面,湿漉漉的水滴答滴答往下落。
“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衣裳下头有声音传来。
是男子的声音。
王蝉心里毛乎乎的,特特离得远一些。
她仰头瞧被风炁拘着的衣裳,此时,风吹散了云,月色朝大地洒下皎洁的光,江面反射月光,这一身立在江面上的衣裳,更显得恐怖了。
“放我下来——”
“快放我下来——”
瓮瓮闷闷的声音在江面上掠过,被两岸的山川一夹,又添奇诡气势。
“不放不放!”王蝉将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瞧着好吓人,放了你,你过来害我怎么办?”
她脑海里浮现自己放了这衣裳鬼,下一刻,它如鱼一样朝自己梭来,桀桀咔咔的怪笑,紧着,那衣裳就缠上自己,给自己套上,挣也挣不开。
然后衣裳鬼就成了大嘴巴,只要嗷呜一口,立马就能把她吃了。
王蝉打了个冷战。
衣裳这样大件,她个子还矮着,完全能吃得下她。
控着风炁,王蝉悄悄又把衣裳举高举远了一点。
“你才吓人好不好。”衣裳里闷闷的声音传来,带几分郁气。
紧接着,似乎是知道王蝉不会轻易将自己放下了,就见青衿衣裳动了动。
衣裳下头长出了脚,袖子处有了手,一个白惨惨的脑袋从圆领子上冒了出来。
乌黑的发湿漉漉,脸色苍白无一分血色,甚至连嘴唇都是白的。
阮莲生瞧着王蝉,“你是哪儿来的水鬼,本事倒是厉害。”
王蝉:……
到底谁瞧着像水鬼啊。
“你才是水鬼吧。”
“我怎么会是水鬼?”阮莲生睁大了眼睛,眼里是大大的诧异,“我哪点儿像水鬼了?”
王蝉:……
真不想说,哪哪都像。
湿漉漉的发,白惨惨的脸,滴答滴答的水声……还有夜里在江水中呜呜哭的哭声。
不过——
王蝉嗅了嗅,若有所思,“味道是有点儿不一样。”
昨儿她才瞧过青面鬼,又瞧了好些个抢吴九鼎肉身的鬼物。
鬼物的味道,应该是带着点香火的烟气,又有点蜡烛味。
面前这人——
确实没有。
“你是野鬼?从来没有人给你烧过香?刚死都没有烧过?”王蝉猜测。
“胡说什么,我是妖!”阮莲生跳脚。
下一刻,似是要证明,他衣裳下的手瞬间成了个莲蔓,手掌成了个大叶子。
阮莲生:“我是莲蔓妖。”
“莲蔓妖?”王蝉瞧着他的手,又指着他那一身衣裳,恍然道,“原来你就是莲蔓妖啊!”
阮莲生意外,“你个水鬼还懂挺多的,听过我们莲蔓妖?”
“我不是水鬼,我祖上是养石人,家学渊源,我也是养石人,”王蝉自豪,“莲蔓妖的故事,我昨儿正好听舅爷说过,祖上就捉过一只莲蔓妖。”
“抓——抓过?”阮莲生有畏惧之色,“为啥抓?”
知道阮莲生是莲蔓妖后,王蝉一点儿也不怕了,手一掐,阮莲生身上那一道风炁散去,他落入了水中,她大方,瞧着人泡在水里,还分了一半的木桩头给人。
“喏,就是这了。”王蝉一指阮莲生身上的衣裳。
“这衣裳不是你的吧,我听舅爷说了,祖上之所以抓那只莲蔓妖,就因为它偷衣服。”
莲蔓妖长于荒郊,据说,此妖是人死在荒郊野岭下,被人埋在地里,由白骨上长出的根蔓树枝成妖,一些木生人形,也多是这种情况。
因为曾为人,就有人的秉性,裸身会羞涩,会想要穿衣裳。
“你长得可真好。”王蝉认真瞧人,语气真挚。
阮莲生摸了摸脸,还不待高兴,就听旁边的小姑娘又道。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都没有哪儿缺了,也没有哪儿多了。”
“听我舅爷说,我太太太、爷以前抓的那只莲蔓妖,瞧过去还是根蔓模样,它特别爱脱人衣服,脾气又霸道,人打那条路上走过,它叶子“嗖的”一下探来,刷刷两下,就把人的衣服都剥了,然后往自己身上套。”
“吓了好些人,又抢了好些人的衣裳,这才被我太太太、爷收了,搁到深山老林子里去了。”
阮莲生:……
他失望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生得好,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紧着,他的皮又紧了起来,虽然没打没杀,可深山老林他也不想去!
“这衣裳——我不是抢的,也不是偷的,它、它是我捡的!”
阮莲生眼睛游移了下。
王蝉机敏,一下就察觉到了不对,紧着就叉了腰。
“好啊,你还不说实话是不是?”
说罢,她手往旁边一探,有风炁要在手中聚拢,瞧着就要成为一条风绳,将说了谎话的莲蔓妖再捆起来。
阮莲生连忙喊停,“成吧成吧,我说,我好好说还不行嘛!”
王蝉哼气。
舅爷可是说了,这莲蔓妖爱抢爱偷衣裳,是最流氓没皮的妖,虽危害不大,却不能掉以轻心。
几十年前那一回,可是有好些乡亲遭了难。
关键是它没皮没心,分不清自己是男还是女,不止剥男人的衣服,还抢女人的衣服,叮叮当当的还要挂首饰在身上……
当初可是惹了好大的一场混乱!
也因为这,老祖宗才会把妖抓到深山老林种下。
没修成人生身,没腿儿跑,深山老林也没人给它嚯嚯。
不然,养石人老祖宗才不管这事,毕竟莲蔓妖长于白骨之上,说是妖,前身不过是枉死他乡的异乡客,都可怜人。
阮莲生垮了脸。
好吧,他承认,能得这衣裳,他确实使了点小手段。
“那日,一大清早的,有艘大乌篷船朝胭脂镇的岸边靠去,一个妇人勤快,一早就在那儿洗衣裳了,她这件衣裳好看,头一次下水我就瞅上眼了,特别好看!”
他强调。
王蝉:“哼哼。”
阮莲生:好凶!
“天还黑着,乌篷船上下来几个人,还一道扛了个大箱子,不知怎地,那妇人吓了一跳,手中正在洗的衣裳都松了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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