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日的功夫,已然不负京畿侯门将子的骄傲与放纵,瞧着和那些失眼的妓子没什么区别。
天上云也成了地上泥。
人呐,剖去了光鲜的一身衣裳,倒是没有分毫差别,侯门将子也惧怕这一场失明。
太行真人叹了口气,搀着裴由高的手将他扶起。
“裴斋主可瞧到是何人所为?”
“何人?”裴由高面上的惊惶停顿了下,接着成了仇恨怨怒的狰狞,直把一口牙齿咬得嘎吱嘎吱响,恨不得生啖了仇人。
“瞧到了,是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太行真人诧异。
“对,我没瞧清她的脸,那时药已入喉,我的眼睛模糊,似有百虫啃啮,不过她的身影我瞧到了,不是很高,声音也脆甜……对了!我听那泥腿子喊她王姑娘,姓王!”
疼痛时,其他五感混沌,裴由高只记起赵阳唤了声王姑娘。
像是抓到了重大把柄和纰漏,他一把捏紧太行真人的胳膊,想到什么,阴下了脸,又是畅快又是痛恨,直把那张金银玉液养出的清贵脸挤成了恶鬼出阴间。
“真人,捉了她,我定要剥了她的皮,剜了她的眼,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姓王的小姑娘?
何时出了这样一方人物。
太行真人皱眉,拨开了自己被掐疼的胳膊,眉不怒而威。
“守衷,一会儿将裴公子带出蜃楼,好好护着人,再有分毫差池,我叫你提头来见。”
“是,真人。”
转而,太行真人又劝裴由高。
“裴公子将心放宽,人是在我蜃楼出的事,我定会给你个交代。王乃天下大姓,姓王的人无数,如粟米砂砾,但能修行的小姑娘,想来是不多。”
“一个两个的,不拘有几人,瞧着有些合适,我都拘了来你面前辨认,直到找到那人为止,可好?”
裴由高叫嚣,“杀了,都给我杀了!”
“好,都杀了。”太行真人也阴了眼,眼里起了杀机,“敢来我蜃楼的小虫子,杀了不足惜。”
至于旁人是不是无辜?一人行差踏错,还有株连九族之罪。
要怪,就怪自己怎么倒霉也姓了王。
太行真人拂尘一扬,又撩起裴由高的眼睛细细瞧了瞧,拿帕子擦了擦手。
“至于公子这眼睛,恕贫道暂时无能为力了。”
裴由高不甘心,“真人莫以为我不知道,你能替他人换美人眼,便是姑姑的眼都是你帮忙换的。”
勇毅侯府有闺女在皇宫为妃,近来颇为受宠,那一双水雾蒙蒙如江南三月烟雨的多情眸便助了七八分的功劳。
太行真人以秘术夺人眼,又行换眼术,裴由高知道。
有今日这眼祸,就是他贪他人之眼。
太行真人无奈,“你眼中无光,再是换眼也无用,有的只是形,而无神,该是瞧不见,还是瞧不到。”
到底是勇毅侯府的公子,人又是在他的地方出了差子,太行真人允诺,对于裴由高这目盲的眼,他定会帮着他想法子。
得了句保证,裴由高整个人如淋甘液,一下就支棱了起来。
只见他被人服侍着上了脚上的药,此地多了一顶竹椅轿,他坐在其上,由着人抬起,高高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昂下巴。
“真人可得快些想那法子,要知道,我府中的老太君最是慈爱,平日里小辈磕着碰着,她都心疼得不行。”
“我这眼睛要是多日未好,怕她会去宫里寻贵妃哭诉,老人家嘛,操心的事儿总是多,老小老小,性子还肆意,回头要是寻真人的不是,倒伤了我们彼此间的和气。”
太行真人:“裴公子放心,守衷,好好护着公子。”
“是。”
很快,竹轿便远了,出了这一处的蜃楼。
太行真人瞧着这竹轿的影子淡去,拂尘一扬,冷笑了一声,眼里似有阴云淤积。
一无是处的纨绔也敢敲打他,看来,平日里还是他太好性子了。
不——是他搬山一脉走得还不够高。
“行了,制香要紧,拿了美人皮上另一艘船,这艘船沉了便沉了。”他回了神,又想起了正事。
“是。”
太行真人一声令下,跟着他一道来的劲衣人连忙动了起来。
“小七,愣着作甚,做事了!”
一个劲衣人拍了小七一下,颇有些意外。
他顺着小七的视线瞧去,什么也没有瞧到。
不就是那裴公子和真人离开的方向吗?有什么好瞧的,一瞧还瞧得入神了。
劲衣人摇了摇头,小七啊,现在是越来越懈怠了,以前做事还麻利,如今经常寻不到人不说,今儿都在真人眼皮子底下了,还会发呆!
看来,最近是吃了一肚子的响雷,胆大包天!
……
几人去了船舱最高处,那儿,屋子刷了黄漆,推开门,合页摩擦,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吓我一跳。”有人倒退一步。
“呵呵,陈哥刚还说这活儿是艳福,我瞧你啊,叶公好龙,说着馋美人,美人在跟前了,你又怂。”
“哈哈。”大家跟着笑了两声,都有些干巴。
与其说是调笑别人,不如说是弄点动静给自己壮胆。
“我怂什么怂!”被唤做陈哥的人嘴硬,将矛头对准小七,“倒是小七,头一回瞧到这一屋子的美人,有何感想?”
众人都瞧着看热闹。
屋子里,一张张的美人皮搁置,有挂在墙壁上的,美人身量不矮,平铺着挂墙壁不够放了,也有被人随意往地上一堆叠,又或是耷拉在红木圆桌的桌面上。
薄薄的一张,扁平、苍白、乌黑的发拢在头发处,好似还有光泽。
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一些闭眼安详,一些瞪着眼睛,死前一刹那好似还有意外,也有一些还残留着惊恐之色。
灯烛冷冷,将这一屋子的美人皮照得诡谲怖人。
大家都等着小七出丑。
以前时候,他们每一个人头一次瞧到这一幕,不是被吓得发疯,推了门就跑,就是跌坐在地,丢丑得厉害,吐了不说,还会屙了一地屎尿。
小七……嘿嘿。
其他几人不怀好意。
他们遭过的,没道理旁人能躲过去。
然而,让人失望的是,只见小七动作如常,四处瞧了瞧,将帷幔一拉一扯,再往美人皮上一盖,卷了好一些抗在肩膀上,抬脚往太行真人的方向而去。
几人面面相觑。
“他还是人吧,头一次瞧这些玩意儿,都不怕的吗?”
“别说小七了,我认我最怂,甭管几次瞧,我都是怕的,”说这话的人蔫耷,“干活干活。”
陈哥不服气,“他一定是强撑着,不想给我们小瞧罢了,等着吧,出了这地儿,保准他吐得天翻地覆。”
……
太行真人面前一釉玉炉鼎,随着他扬尘打了道法诀,原先只成人巴掌大的鼎瞬间成了一人高。
一张张美人皮入其中,最后成一拢的香。
待香成,太行真人迫不及待地燃了三支。
香顶一点猩红色,香烟袅袅。
太行真人闭眼,深吸一口气,面色都红润了几分。
“道爷,原来你这香是这样来的。”
一道声音突兀的在屋里响起,太行真人惊了惊,猛地睁开了眼睛。
拂尘一抓一扬,有气劲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袭去,然而,那儿却没有人影。
太行真人有所觉,猛地回身,果然,在他身后有一道人影,着一身的劲衣,身量尤有些少年人的单薄,面上是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面具。
“小七?”
才出口,太行真人眼里的戒备更甚了。
不是错觉,他的那一道蹑影藏形瞒得过别人的耳目,绝对瞒不过他这炼器之人,可如今,在小七出声之前,他都没察觉到屋里多了一人。
更甚至,这人还瞧着他炼了香!
“你是何人!”
小七没有应声,眼扫过太行真人,错目落在了那燃着烟气的香条上。
太行真人瞧到,在小七的注视下,自己这香倏忽地越燃越快,最后,猩红的火点灭去,最后一缕烟气淡去,如缥缈如美人霓裳,哀婉地一舞。
水袖一荡,霓裳归天。
“道爷好手段,玄青宫入了几回,也瞧过道爷燃香诵经,要不是今日一见,我竟没瞧出这香里的端倪。”
面具下头传来小七的声音,说着敬佩,声音却没有半分敬佩的恭敬。
太行真人神情戒备。
“我不管你是谁,也不计较你入我搬山一派又所为何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离开这儿,我既往不咎。”
“迟了,不过——是道爷这井水要犯我这河水,倒怨不得我翻脸。”
这是何意?
太行真人一惊,下一刻,他听到了什么动静,袖子一摔,几步疾驰到窗边,朝窗户外头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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