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再厉害,对着成年人,便是鸡群对老鹰。
哄骗不成,姜待旦迷烟一放,兜了一破庙的乞儿上了雾灵山。
……
“呸,狗娘养的狗男女,恶心透了,人恶心,说话也恶心!”
不远处,被风甩在那处的阿霖跌地,手中却仍死死抓紧了手中的砍刀。
听得姜待旦肉麻兮兮的话,他啐骂了几声。
吴娉婷气得不行,直把这一处搅得腥风阵阵。
“没有人卖你就加价,一两不卖就十两,十两不卖就百两,百两不卖就千两,偌大的青玄宫,难道还拿不出这点银子?”
“娉婷小姐,为、为何一定要买?”姜待旦吐了舌头的血,牙都松动了两颗,不解极了。
吴娉婷阴着眼没有说话。
不远处,王蝉自入了青玄宫这一处后,瞧着前头的怪东西,先是有些眼熟,等姜待旦那一声声情真又含情脉脉的娉婷小姐传来后。
她先是恍惚,紧着恍然。
恍然后便又是恍惚。
娉婷小姐——
吴娉婷?
怎么会是她?
可是、也许可能,还真是她——
王蝉心里刮起了一阵龙卷风暴,可算是明白了,为何竹林里,这怪东西要来瞧她家。
爹的烂桃花啊!
……
冯知州抱着小念。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自入了青玄宫,小念眼睛一亮,三两下便挤了下来,直奔角落处的阿霖而去。
靠近,想碰又怕碰伤人,她两眼泪汪汪。
“阿霖哥哥,你没事吧。”
阿霖也担心,“没事,小念你呢?”
小念摇头,说着什么,紧着又朝王蝉这边指了指,最后凑近了人耳朵边,小声道。
“嘘,是小神仙呢,给了我们铜板的小神仙。”
“不过不能给大人们说哦,她旁边那大人也不行,小神仙说了,这叫富不露白,贵不露相……阿霖哥哥,我觉得小神仙好厉害,知道好多东西,又好漂亮的样子,小念好喜欢她。”
阿霖同意,“自然,她是小神仙嘛。”
他瞧了眼冯知州,又瞧了姜待旦,地图炮打响。
“大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念做得对,也不能给这个大人知道。”
有王蝉在,冯知州如有定海神针,瞧了一眼小念和阿霖,见他们在王蝉护着的范围,顿时放心。
同时,他也和姜待旦一样,心有不解。
“阿蝉姑娘,为何会如此?卖身为仆的能吃,而这些被拐来的孩子,却如有神庇佑?”
想着那些死尸入转生池,最后成牲畜活禽,王蝉心中有些明悟。
“护他们的不是神仙,是他们自己。”
人立足大地,头顶青天,售卖为奴仆,再是有苦衷,在头上插草那一刻,便失去了人与生而来的傲,那是一道瞧不清又捉摸不透的炁。
父母卖子,因为亲缘羁绊,卖了身的同时,同样损了这份傲,这道运。
吴娉婷听到一句阿蝉姑娘,转头瞧来。
见到来人,她一下就红了眼睛,本就怒极的眼里有阴云淤积。
“王蝉。”
这道声音幽幽,明明声量不高,像一个温柔的闺阁女子,众人却觉得周围的空气好似又冷三分。
冯知州意外,“阿蝉姑娘认得她?”
王蝉点头,“她是吴娉婷,她的父亲唤做吴九鼎。”
说到吴娉婷时,冯知州还不知道是何人,待王蝉提及吴九鼎,他立马便想起。
是,秋日时候,府衙听闻了一则骇事。
城中富户吴府闹鬼了,闹腾这一出鬼事的,对外说是朱武震,吴九鼎远方的侄子,实是吴娉婷的前未婚夫婿朱文谦。
鬼菇脱旧壳,人如蝾螈褪皮,返老还童……
吴宅有众鬼肆掠,好好一处宅子如阴地一般。
桩桩件件,件件桩桩,骇人听闻。
过了些日子,大家伙儿惊怕过后反倒爱谈这事,如坊间怪闻,其中,茶楼还说了公鸡相替拜堂的事。
“鬼夫婿恨呐,来一只公鸡,他便掐一只公鸡,来一笼的鸡,他便趴伏着朝里头吹一道鬼炁,嗬,吓人得紧,每一只鸡都蔫耷吐血,再抬眼,那张青绿色的脸是爱恨交织……”
“他恨那薄情的新娘子,更恨这风流相的王秀才,勾得他如花的妻子改了守节的立志,忘了温柔时唤他的一声阿弟……”
“噔!”惊堂木重重一拍,茶楼的说书先生捻一捻胡子,卖了个关子。
“《鬼夫夺妻》人鬼情未了,此情泪涟涟恨悠悠,欲知后事,明日茶座,桃山怪叟与大家不见不散。”
“捧场,再来捧场啊。”掌柜小二笑眯眯。
冯知州一身常服,也是听过这改编过的《鬼夫夺妻》。
当即,好记性又发作。
他嘶了一声,瞧了瞧吴娉婷,又瞧了瞧王蝉,小声问道。
“那姓王的秀才郎——”
王蝉:……
“是我阿爹。”
冯知州哦哦两声,连连替王蝉和王伯元庆幸。
这美人蛇再是美,沾了个蛇,她也只剩下骇人。
不想,王蝉的一句阿爹才落地,就见吴娉婷阴着一双眼,瞥了一眼扶起阿霖的小念,又看向王蝉,又恨又嫉。
“为何你还未死?上天当真不公,你该是死了,皮肉被虫吃,骨头烂成灰,怎么能又爬出棺椁……”
“该是我的阿爹,王伯元,他该是我的阿爹才对。”
“啥!”
王蝉和冯知州齐齐傻眼。
……
作者有话说:
①张仲景不知不觉,早起的我就多干活了我:……
第60章
高山之处的风总是有点大, 呼呼而来。
风卷着那薄雾似的山岚成形,如绸似布,松涛阵阵助威, 这一处如百鬼罩衣游荡, 肆掠又怪叫地贴脸而来。
冯知州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风大。
他迟疑地开口。
“她刚才说,王伯元理当是她的谁?”
王蝉的声音也飘忽。
吴娉婷的这句话砸来,将她清明的脑子也砸懵了。
“——爹?”
冯知州一拍手, 对嘛,他就说自己还年轻,耳朵怎么也不能差到这个地步!
新郎和爹, 怎么也不能听错。
一旁,王蝉见到冯知州的动作, 如得了个安心丸, 也搁下了飘忽的心。
对嘛, 怎么能怀疑自己的听采宫?
不过, 怎么会是爹呢?明明是自己的爹。
王蝉瞧着吴娉婷,分外不解, 不知她这话从何说起。
一旁的冯知州也不明白。
前些日子,建兴府城的八方客茶楼赚了个盆满钵满, 就因茶楼里的桃山怪叟写了本话折子,名唤《鬼夫夺妻》。
取的便是秋日里, 吴府闹腾的鬼事。
据说, 那鬼吓人得很, 青面獠牙,恨的新郎官便是一王姓书生。
当新郎官,还有当新嫁娘的爹, 这两者差的可不是一丁半点,说是南辕北辙都不为过。
“咳,咳咳——”冯知州咳了两声。
“没事没事,”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只是一时惊奇,呛了口风罢了。
不是因为太过八卦而忘记了闭嘴巴!
“吴小姐这话倒是没理。”
冯天游状元出身,更是出了名的好记性,一开始的惊诧和八卦过后,作为一州之长的沉稳和可靠便又出现。
他略略想了想,便记起了卷宗和府衙收来的消息。
“据户籍上记载,吴九鼎名下只一闺女,唤做吴娉婷。”
他一指扑地不起的姜待旦,顿了下,到底给了分体面,给这胡言着什么情啊爱啊的汉子留点面子,唤了一声壮士。
“方才,这位壮士唤你娉婷小姐,更有阿蝉姑娘识得姑娘,想来,虽然这模样——”
冯知州又看了眼吴娉婷,君子不言女子过,他忍着不适继续道。
“虽然这模样已然不同,但你确实是吴府的小姐——吴娉婷。”
“户籍卷宗上明明白白写着,吴娉婷是戊戌年季春月的生人,王伯元乃是丁亥年孟秋月生人,你们二人之间的岁数相差仅仅只七岁,彼此间怎能是父女的缘分?
“七岁生子,这岂不是荒唐!”冯知州条理清晰反驳。
“此乃胡言。”
前人有言,不明于计数而举大事,犹无舟楫而往于水,险也。
是以,天下人口和土地尽数登记在府衙案卷之中。
计家为户,计人为口,一些长官严苛的地方,便是连家中牲畜几许,都得登记造册,不得欺瞒。
听到这里,王蝉忍不住瞧了冯知州一眼。
如此浩渺的书籍卷宗,只漫不经心地瞥眼而过,便能记得这般清楚?
当真好记性。
不愧是状元之材!
“你知道什么!”
吴娉婷又羞又怒,对上冯知州的视线,见他一身风度,浑不似寻常之人,隐隐能见官运斐斐,莫名的,她为自己如今这鬼模样而感到些许羞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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