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将自己这样埋着了,不难受吗?”
“难受——”鬼脸缩了缩,瞧绕着王蝉背后的马蜂,眼里还有惊,一张鬼面又往地里头躲了去。
鬼炁细微,不仔细看都发现不得。
一开始,王蝉还以为是缚地灵,心有执念,这才离不得这处地。
仔细又看了一翻,才发现他是在怕马蜂,再一看,实是阳寿未尽却逢意外的枉死鬼。
炁氤氲在眼,再一看二者羁绊,只见阴物和马蜂此涨彼消,马蜂气盛,阴魂便炁蔫,王蝉心里有了猜测。
“你是被马蜂蜇死的?”
陈明德面露诧异,“姑娘怎么会知道?”
下一刻,风吹得那脸上的肉动了动,似有包鼓囊,他苦笑,瞅着马蜂都不敢探手摸自己的脸。
“也是,我这样怕马蜂,又面上有包,瞧着就像被蜂蜇过……小小虫子,谁能想到它竟这般毒,唉!”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先带你出来吧。”
马蜂嗡嗡地飞来飞去,牙口尖尖,伴随着呼啸的冬风有些怖人,王蝉见这阴魂缩得愈发下去,几乎是留了个鼻子嘴巴眼睛贴面的在土地面上。
知道他怕马蜂怕得紧,想着方才那声怯弱的提点,便也想拉他一把。
出来?
如何出来?
陈明德眉毛一耷拉,苦着一张脸,心中又苦又涩。
他也想离开,可他惧得狠,生前便是被这马蜂蜇了枉死,瞧着黑压压的蜂群,细细密密的蜂巢,做为阴魂,他几乎是连阴魂都保持不住了。
下一刻,就见一道灵光朝远处划去,数以万计的马蜂像是馋到什么诱人的东西,振翅嗡鸣如千军万马,倾巢而出。
黑压压的一片马蜂飞远。
陈明德咋舌,“没、没了?”
偌大的数个蜂群,竟然全数而出,因马蜂而死且惧马蜂的压力,一下像被拨开了大山,浑身轻松。
王蝉弯眼一笑,“来。”
一道风起,陈明德迟疑地牵住了那道风起身。
只见阴魂附白骨,踉踉跄跄。
陈德明手脚似还在发软一般,不真切地跟着王蝉一路往西走。
流水潺潺,一张海芋叶飘扬而下,落在江面,成了一艘小渔船。
腹肚宽宽,两头窄窄。
“你因马蜂而死,怎会尸骨又埋在蜂群之下?这是克着你呢。”
渔船上,王蝉坐在船的这头,瞧着船另一头的阴魂附白骨,皱了皱眉,想不通这是何仇何怨。
转念一想,说不得是人死在马蜂之下,恰好在那一处无人收尸。
结果时间久了,风侵雨蚀,那一处地添了流土,正好将尸骨埋了。
捡了江面上的草根化作木浆,撩了些江水戏耍,流水潺潺,将江岸的草枝压头,舒朗的江边夜景让人心神开阔。
还不待王蝉啐自己瞎想,将人想得那样坏,拢着的眉头正待舒缓,就见对头的阴魂耷拉下了脑袋。
他摇了摇头,愁苦的面上一样有几分怅然。
“是我娘,她挖了我的坟,瞒着人将我埋在这处。”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木桨撩起水, 淅沥沥落入了江面,王蝉愕然,桨悬于半空之中。
“你娘?你亲阿娘?”
“为何?可是她被人哄骗了?”
船的对面, 阴魂附的白骨面上有苦涩, 低着头摇了摇头。
“是,我的亲娘——”
“无人、无人骗哄她,她知我死于马蜂蛰咬,魂也惧那小小的蜂虫, 瞒着我的妻儿挖了坟,草席草草一裹,把我埋在这一处地。”
王蝉不解了片刻, 见他没有继续说,也不再问。
这世间事不是事事都能说清, 人人皆有难言之隐, 尤其事关亲娘。
亲子亲娘, 这般狠心相待, 善良的人只会将痛咀嚼吞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什么事儿做得不妥, 不想说出来让旁人笑话。
直到千想万想,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没有错, 这才痛苦地问旁人一句。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待他。
……
王蝉拿出自己方才在蜂群中敲下的石头, 细细又瞧了一翻, 眉眼都带笑。
“真是一方好石头, 今儿运道真好。”
紧着,她将石头往水里一浸润。
流水潺潺,带着冬日的冻骨, 清冽澄莹,石头上多余的灰和杂质被洗去,露出原本的模样。
花绿宝的纹路愈发的好看,花花搭搭的。
“小姑娘,你撬这石头做什么?”
陈明德难得的生了好奇心,转头瞧去,就见江面有点点的灵汇聚而来,如夏日江边的流莹。
光在小船边凝聚,成一盏朦胧的灯盏,更有灵光在王蝉的手中凝聚,成了刻刀模样。
一雕一啄,原先嶙峋的石头在她手下成型。
是马蜂的模样,薄薄的蜂翼,细长的蜂身。
令人惊奇的是蜂的眼睛,棕红、浅绿、深绿……有细密的花纹在眼睛中处盘旋缩小,各色夹杂,如虫类的复眼。
“这——”陈明德只觉得神魂有些恍惚,头重脚轻一般,又似有天旋地转,瞧着的蜂眼纹路明明细微如尘,多看了几眼,这会儿却忽大忽小,有什么贴面而来,又飘忽远去。
“还瞧,再瞧你就被收进去了。”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紧着,一道灵落在陈明德的眼睛处。
清凉凉的灵冲到灵台,像泼了盆凉水,他这才一个激灵的反应过来。
再看石头,陈明德觑了一眼,连忙又扭了头不敢多瞧。
“小姑娘你这是——”他磕磕绊绊,指指石头,又指指自己,“这石头、我我,嗐,我方才多看了几眼,好像一头要栽到石头里去了。”
不该啊,身为阴物,他只知道槐木、杨树……这样的鬼木能藏阴魂,倒不知道石头也可以。
“这是养石,”王蝉瞧着石雕,愈瞧愈满意,鞠了一捧水将石灰石渣涤去。
“对了,我叫王蝉,是个养石人,你唤我一声阿蝉就成,行了一程路,还未问伯伯你唤作什么呢。”
被唤做伯伯的陈明德一窒:……
他也不说话,默默将脸整个脸埋到了水里。
“陈明德,我叫陈明德,是东桔县斧头村的人,我死的时候,我媳妇才做了寿面,给我过了二十三的生辰——”
“欸——”王蝉还来不及阻止,就见他从水里抬起头,牙齿咬了下,在二十三这个数上咬了重音。
王蝉瞪眼瞧了下,明白了什么,倏忽一笑。
“哈哈,失礼失礼,原来不是伯伯,是陈大哥呀,眼拙,是我眼拙了。”
一汪江水好似真将阴魂的泥和灰洗去,阴魂附着白骨,有时能露出白骨森森,有时也长出了血肉。
水炁凝的灵如天上月入人间,朦胧着水面,反射水光。
能瞧出,小船对头这阴魂是个面容生得比较成熟的大哥。
皮肤有些黑,鼻子圆钝,鼻孔微微朝天,说话时微微翕动,似在嗅着炁。
脸也圆圆的,眉毛耷拉。
这样的面容,十几岁的时候就是如此,等到了三四十岁,还是这样。
不显老,因为早早就老了。
王蝉又瞧了眼,偷偷笑了下。
陈明德:……
他悲愤,“我死时真才二十三,我媳妇才给我做了长寿面。”
“是是,所以我唤了你陈大哥嘛。”
王蝉带着雕好的石头入了阴地,陈明德也跟上了。
听到这话,陈明德倒不好再嚷嚷了,觑了眼王蝉,总觉得她口中这声陈大哥和伯伯没有区别。
不走心!
阴地。
黄沙漫漫荒凉地,亡魂麻木着脸赶路,或老或少,当真应了那句黄泉路上无老少。
王蝉回头,“你要是不介意,等我忙完事,我替你这身白骨寻一处葬地。”
人有人道,鬼有鬼途,阴物自是在阴间更好些,像陈明德这样枉死的,只等过完未尽的寿数,便能投胎了。
不过,也有一些鬼不愿意投胎,就像老话说的那样,人怕死,鬼怕托生。
托生了,又去人间做一遭牛马,辛勤忙碌一辈子,回头再看,才知出生那一刻为何嚎得这样大声。
陈明德耷拉着眉眼,有许多心事一样,没有说话只叹气。
“唉——”又一声鬼气叹出,犹在口中。
下一刻,陈明德瞧到了什么,鬼眼瞪得老大,气都忘记叹了。
只见王蝉拍了下石头,一道灵光入石中,那方花绿宝的石头上有马蜂的虚影腾出。
虚影飞掠而过,阴地里游荡的魂灵少了一些,个个是无头之鬼。
再瞧王蝉,陈明德两股颤颤了。
何方神圣?
莫不是个抓鬼炼鬼的邪修?
不好——
他危矣!
魂和骨都在人手上呢。
王蝉:……
她一眼就瞧出了陈明德心中惊惧的,太明显了,怕得阴魂险些附着不住白骨,圆脸成骨挝的白骨,磕磕绊绊地上下牙打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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