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蝉没好气,“怕什么,要真想要害你,方才在江河上,你瞧着这方石头入迷,这会儿都被收进去了。”
“再不然,我把你留马蜂窝下的悬崖不管,你再吓几日,魂也都被吓没了,还用得着这样哄着你,我闲得慌呀。”
对哦。
陈明德恍然,一副不聪明的模样。
他挠了挠脑袋,耷拉的眉眼有悻悻之色,“阿蝉姑娘,那、那你收这些阴魂是——”
王蝉转头,目光落在前头的阴地,眼里有立誓言的坚定。
“我要帮他们找回脑袋。”
“找回脑袋?”
陈明德这才注意到,这些无头鬼是有些不寻常,
手中也没有提着脑袋。
一般来说,无头鬼多是作恶之人被行了斩头刑,脑袋会提在手中。
阳间要是有人收敛缝尸,魂灵也能完整,只脖子处一圈的缝痕。
无头鬼生前行恶,死后是大凶之物,陈明德的鼻子翕动了下,却没有在这些无头鬼的身上嗅到大凶的邪气。
王蝉意外,“你能嗅炁?”
她一指指了无头鬼,“你瞧他们的伤口,不是刀口,是野兽利齿啃啮,都是些枉死的,只有冤炁,没有邪恶的凶炁。”
陈明德定睛一看,果真如此,伤口和刀口不一样。
行刑的刀利,伤口便齐整,刀不利,那便是翻砍的痕迹,和野兽咬食有着本质的不同。
马蜂的虚影在阴地掠过,嗡翅的鸣叫声应和着桀桀呼呼鬼啸,一个个无头残魂入了马蜂的复眼。
那是这方花宝绿石的石中炁所在。
细密的孔洞,蜿蜒内里,如山崖下那一窝窝的蜂巢,空间无限。
“收!”虚影重新没入王蝉手中的石雕之中。
王蝉再瞧陈明德,有些意外他能嗅炁食炁,也就是坊间常说的食炁鬼。
陈明德躲闪了两下目光,末了叹气。
“是,我能食炁,也就是这样,我才被我阿娘掘了坟,尸身草草葬在了悬崖下头,明知我死于马蜂口下,却要埋我在那一地——”
“她、她就是想用马蜂克我。”
陈明德也委屈得紧。
东桔县斧头村的陈家,在村子里也是有名头的。
只不过和一般善事扬名不同,陈家出名,是因为上一代人的风流韵事而出名。
“……我爹死得早,我娘没办法负担一家子的生计,又不想改嫁,就寻了个没有宅子的男子入赘我家,那时,我娘肚里还怀着一个。”
人人都以为陈母生的是前头夫婿的孩子,只当是遗腹子,但几年下来,小孩越长,反倒和后头招进来的女婿相像。
村子里众说纷纷,指指点点,都十里八乡的,也有些别处的媳妇嫁村里,陈家人这才知道,后头招进来的女婿,哪里是什么逃荒来的汉子,分明是陈母的表亲。
早些时候两人便有私情,只家里人不允,拆散了人,嫁人的嫁人,娶亲的娶亲。
听得陈母夫婿病重,那表兄丢了家里的媳妇,只撑了条船便寻来。
陈父缠绵病榻的时候,两人就死灰复燃,重新有了牵扯。
陈明德:“……我阿爷阿奶气得不行,将人都赶了出去,我娘说那是爹起的房子,她凭什么没份,她也有份!”
“乡下地方的屋子,我阿爷阿奶左思右想,叹着气也没要,我娘说得对,她也有份,当初造房子,挑沙晒土砖伐木头,她也搭了把手……后来,阿爷阿奶卖了家中的几亩田地,带我去了县城里讨生活。”
老人家勤干,又通人情世故,县里又有个族亲是个有本事的,扯扯名头便能沾点风。
西城一整处地的夜香,都被陈家阿爷阿奶包了下来。
别瞧收夜香这活计埋汰,多的是人抢着占地盘。
毕竟,收夜香收钱,卖夜香肥田也赚钱,做的是无本的生意。
几年下来,陈家很是赚攒了笔家当。
陈明德叹气,“算是在东桔县站了根脚,以后是县城里的人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梆!梆!”
“关门关窗, 防火防盗。”
东桔县的夜晚很安静,二更天的梆子敲响,更夫提着盏竹灯打小巷子处走过。
昏暗的灯影将影子拉长, 月亮只弯弯一点儿的月牙, 薄云笼来,那点儿光辉便被遮掩了。
城西的陈家还亮着灯烛。
“还说是县城,太阳一落山,满大街便寻不到几个人影, 还不如咱们斧头村热闹呢!”
“要是在村子里,这会儿我还能叫大虎几个来家里耍一耍马吊,热闹热闹, 正好近来天冷,白日也不忙着起床做事。”
陈厚财正在烫脚, 听到梆子声, 抬眼看了眼窗户外头, 撇了撇嘴, 为县城的萧条不满意。
一个个懒货,睡得恁早!
都不如他们乡下地头的汉子勤快!
“你知道什么, ”妇人轻斥了一声,扔了块擦脚布过来。
只见她细长的眉拧着, 在院子里走了一遭,动动门栓, 想着不保险, 又拿棍子将门顶着了。
窗子也都检查检查, 见都锁了,这才安心。
屋舍里有香火的烟炁,嗅上去颇为好闻。
“对了, 明礼,明礼没出去吧。”
她不放心,又去了西屋看了下,见床榻上的被子有凸起,这才舒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将门阖上。
“香娘,这都怎么了?”陈厚财塔拉着鞋子,跟前跟后,见她这幅小心戒备的模样,很是不解。
如今一想,城里的人也是这样,早早便歇了不说,门户紧闭,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都不响亮,蔫嗒嗒的,没半点儿劲,听着是个老头儿。
白日时候,城里的人也少言语。
原先只道县城里的人桀骜,看不上他们这等小村子里来的,行事说话土气,不想和他多打交道。
如今一看,这里头有内情啊。
钱月香停了脚步,将屋子里洗脚水往院子角落的水渠泼了泼,左右瞧了下,这才压低了声音。
“财哥,你才来县城不知道,前段时间这县城不太平,闹鬼闹得厉害——”
“听说那鬼东西专门抓汉子,吸他们的阳气,死好几个了。”
“义庄里的尸身还在,一条条的黑棺木,吓人的咧,听说肚子鼓囊囊的——”
“剖开一看,里头冻得硬邦邦,太阳一晒,有恶臭的黑水淌出——大家都说了,那是鬼唾,这些个汉子不讲究,和鬼亲了嘴,吃了鬼唾沫才这样。”
坊间都传开了,是个美艳的美人鬼。
听说那双眼睛生得好啊,一瞥一转,像是会勾人的虿子,被她瞧上的人傻呵呵地,抓着人的袖摆便跟上。
死的时候脸上都僵着笑,像新郎官一样。
“嗬!”陈厚财倒吸一口凉气。
他来回走,气急败坏。
“县城里有这样的大事了,你还拉着我和明礼来县城?”
“你说说你说说,你安的什么心,诚心害我们父子不成?明礼还早我这么多日子来县城,他生得又壮又俊,正是那鬼娘子喜欢的模样,岂不是险些就被害了?”
“不成不成,”陈厚财连连摆手,家产有什么重要的,命才重要,人要没了,这银子房子,都不如纸糊的好用。
纸糊的烧一烧,起码下头地儿还能用!
“这地儿不能待了,明儿我就带明礼回去。”他一锤定音,拿出了当家做主的姿态。
“有什么打紧,该急的是县老爷,还有城里爱耍的富户,我们平头百姓的,夜里关紧了门过日子,怕啥!”
钱月香唬了脸生气,声音又低了几分。
“回去回去!在斧头村那样的地方,一年赚多少银子?这些年我跟着你过苦日子,我是过得够够的了!还有明礼,明礼也苦!”
“眼下明德没了,家里的生意还在,别瞧是倒夜香的活计,埋汰上不得台面,这其中门门道道,赚得很呢。”
“收夜香收钱,卖夜香收钱,一门生意两头赚,这世上哪里找这样的好行当。”
钱月香指指屋子。
才十几年的光景,一个老妪和老大爷带着个小娃娃进城,一开始赁着人的屋子住,一间小小窄窄的西屋,祖孙三口挤一处,太阳从早晒到晚,夏天热,冬天冷,寒风一吹呼呼响,是透心的凉——
到现在,东桔县城湖里街街尾的宅子,两小层的木头土砖宅子,堂屋、灶房、东厢、西厢、挂耳房……应有尽有。
和老县城人住的宅子比,那都不显得局促!
钱月香恨恨呸了声。
“就死太婆把权把钱把得紧,一把老骨头了,活儿也攥在自己手中,好在这些日子她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身,不把生意交给咱们,她还想给谁?”
“交给她那只知道哭哭哭的孙媳不成?还是交给只三岁的重孙孙?”
“呸!她只能靠着我,明德就咱们这门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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