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然神伤之下,想着断了联系,也不再去五音桥下采风构图。
倒是可惜了那一处风景。
流水潺潺而来,山洞如仙乐,偶有许四文笨拙地拿笔记录着旁人的话语,嘴里嘀嘀咕咕重复着语句的声音传来。
春风拂面,令人心静。
许四文是个性子直又憨的,读书读不明白,却又爱读书,时常觉得旁人比他聪慧许多。
许是一老农,又或是一支着棚子做吃食生意的老太——又或是江上摇橹的船家。
在他眼中,总能看到别人厉害闪光的地方。
别人或许会笑他憨傻,但阮颜托着腮在石头上坐着,瞧着他念手中记的各行各人言语。
听着那些只言片语,竟也觉得——
红尘中人,人人渺小如蝼蚁,却又人人都有自己的智慧。
朴实的,寡言的,直白的……甚至可以是粗浅简陋的。
她喜欢他的那双眼睛。
……
“阿颜阿颜,你别误会。”
一段时日未见的许四文将人拦了下来,他面上有相思的憔悴,贪看了两眼阮颜,又红着脸避开视线。
最后,他有些笨拙地行了个大礼,头都磕到了阮颜脑袋上,急急又往后退了步,红着脸道歉。
“非、非是我孟浪,阿颜,我是真心倾慕于你,你放心,我会去和阿爹阿娘说清楚,你等我,你等我啊!”
……
瞧着人慌慌张张跑了,跑远了又回头偷瞧,对上自己的视线,紧着又落荒而逃。
阮颜噗嗤一声笑了,“呆子!”
她捏紧了手中绘图的炭笔,瞧着早就不见人影的远处,下定了决心一样,心中暗暗允诺了一声。
好,她等。
这一等,于阮颜而言却是到了秋日,等到了许四文骑着高头大马打街上走过,一身红衣戴红绣球,满街爆竹喜钱,新娘颠轿,好不热闹。
……
巨石山脚下。
阮颜摇着头不信。
许四文要是早死了,那高头大马之上,娶妻生子的又是谁?
那一世的怨和恨,不甘和怅惘,岂不是都成了一场笑话?
最后成了一道幽魂,还盘寄着旧时量金称银的戥子成了精,恨尽天下负心人——
笑话!笑话!
阮颜的手碰到水幕,想将桥下的许四文揪出+,让他给个说法!
但如镜中花水中月,她的碰触只似落水的一个石子,起了涟漪却不再有改变。
王蝉瞧去,水幕之中,巨蛇摆尾,裹挟着远处而来的水势滔滔如浪。
白蛇也瞧到了桥下的人影,蛇眼瞪大,蛇嘴一张,在水中咕噜噜出水泡泡。
“让让、让让——”
含糊瓮闷的声音被好似能倾覆天地的水势覆盖,瞧着躲无可躲,白蛇再瞧前头的许四文,眼里有埋怨,也有着数落和无奈。
这样大的雨,不在家里躲躲,出门做什么?
凭白给人添麻烦!
下一刻,水浪愈发地高,覆盖过五音石桥,桥下的孔洞一下就被流水盈满,在滔滔江水之声中,有另一种乐曲的声音。
水击石,石迸声。
有铁链?
似是终不忍心一条命损在流水之中,又似不甘心自己堂堂一蛇君、蛇走蛟接近龙君的存在被人借刀杀了命,蛇眼中晃过一道光,白蛇做了决定。
只听轰隆隆一声响,木桶粗的蛇尾顺着流水的落势,一击击在了桥下的石柱之上。
瞬间,五音桥坍塌了大半。
江道上的流水冲刷而来,将剩余的桥冲垮,很快,这一处只剩一片的狼藉。
白蛇灵巧的裹住了许四文,在水下半浮半潜。
铁链子仍有长长一条坠着许四文,在水下如水蛇缠绕。
“我、我莫不是在做梦吧。”许四文苍白着一张脸,磕绊着上下牙喃喃。
夏日的时节,他也冷得很,湿漉漉的雨水泼天盖地的浇下,雨水之下,他浑身都失了人的热度。
然而,奔腾的流水之中,裹着他的亦是冰凉之物。
目光落在大白蛇身上,许四文都顾不上害怕了,眼里尽是茫然。
“龙——”
好一会儿,他反应过来,哑着嗓子虚弱地问道。
“您是龙君吗?”
“小子,算我没白救你。”听一句龙君,白蛇张嘴笑了几声。
只见蛇头大大,倾覆的流水之中,蛇身上下起伏,看过去有些骇人。
“还不是龙君,不过也快了。”瞧着前头水路茫茫,白蛇豪气万丈。
“只等我走完这一段的水程,洗尽妖炁,我便能化身成蛟龙了。”
“你小子也算走运,能瞧到蛇走蛟,想来命中也是有机缘的——”
再看许四文脚上的铁链,白蛇都叹人类相残的怖人了。
多大仇,要让人亲眼看着自己死,却半分动弹不得,那不是老绝望了?
“喂——”蛇尾蠕动,将人紧了紧又松了松,权当打招呼。
白蛇好奇,“小子你唤作什么,还有,谁这样狠心,这种天气还将你捆在石桥之下?我要不是条心善的蛇,你呀,这会儿尸体都泡浮了。”
许四文苍白着脸没有说话。
江河宽阔,两岸皆是高山峻岭,白蛇卷着江水、时不时推着淤积的湿泥,再分一份心在许四文身上,将他的口鼻浮出水面。
人和蛇不一样,在水底可呼吸不得。
这事儿白蛇还是知道的。
……
巨石山脚下。
小白蛇也瞅着这江浪中跋涉的一幕,脑袋一搁石头上,有几分懊恼。
“我哪知道人这样没用,我都尽力让他呼吸了,他没被呛死,竟还会被冻死,可郁闷死我了。”
果然,就见水幕之中,许四文的脸色愈发的白了。
阮颜着急,“你怎么不把他甩江岸上去——”
话才说完,她就见王蝉瞧了过来。
小姑娘眼睛清凌凌,眼里是不赞成,说话也直接,为蛇君说了句公道话。
“江岸两边是高山险峻,没有丝毫人烟,山中豺狼虎豹更是无数,入了山中,他照样活命不得,再往前走,要是再撑一撑,寻到村落之地,才是他的生机。”
“对,我也是想给他寻一处村落。”白蛇附和。
哪里想到,才行这一段的水路,许四文竟然就不行了。
他身上本就有伤,脚踝处磨着铁链,肉都烂了,水一泡便成浮肉。
失血失温——
整个人迷糊了过去。
临死之前,嘴中喃喃的是阿颜,一声又一声。
……
巨石山脚下。
阮颜瞧着水幕,整个人都呆愣住了。
只见许四文的身体随着水流在江面仰躺,他闭合着眼睛,流水漫上又流下,茫茫江水之中,那一张脸白得没有一分血色——
是死人脸。
白蛇将他松开,他也能淌在江面之上。
“他死了,真的死了。”阮颜低声。
白蛇叹息,“他喊我一声龙君,言辞恳切,让我行完水程回东桔县城和你说一声,此生是他负了你,失了约……望你莫要再等他,寻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余生平安喜乐,是他对不住,不能再守诺。”
只可惜,它没有行完水程,也没有化作龙君,更成了一方枯石,自然没法子再折返回东桔,寻许四文心心念念的阮娘子,说一句他的临终之言。
更不知道为何,城中竟还有另一个同许四文一般模样的人。
那人断了阮许二人私情,甚至写信到阮家嘲讽阮家女,言明两人私情,更说了子虚乌有的私奔念头。
又在秋日迎娶了新妇。
白蛇猜测,“许是什么精怪替了许四文的命——”
“小王修士,你也知道,精怪替人命这事儿,多了去了!手法也多,寻常人哪里分得清楚!”
王蝉点头。
不说别的,幻化之术,剥脸之术,换头之术,影鬼顶替……
她能想出来的,就有好些个呢!
五音桥毁在百年之前,白蛇走蛟意图化龙君,这事儿已过百年。
成亲的许四文儿孙满堂,寿终而寝,如今更是无处探问。
王蝉瞧着恍神的戥子精,眼里添几分同情之色。
这事儿,一时半刻的,怕是闹不明白了。
小白蛇:“嗐,我也不知其中到底是何缘故,他那时迷迷糊糊的只念着阮娘子,我问是谁捆了他,他也只在那一直笑,摇着头不说话——”
“对了!”白蛇想起一事,“我那时问他名字,他倒是说了句话有些古怪。”
“什么古怪的话?”王蝉瞧去。
白蛇回忆。
“许四文——”苍白脸色的男子应了一声,再看茫茫江波,转回头瞧五音石桥损毁的方向,眼里是迷茫。
“我算许家的人吗?不知道不知道,要当真有下一辈子,我倒不愿自己是许家人,姓陈、姓张……都成,就是别姓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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