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罗经被又称做往生被,亡者盖其在身,能消业灭罪,阴间得见一片光明,本是吉物,但这一方往生被上的经文却被人改了,只有陀罗经被的形,却无其神。
王蝉伸手,被面上一缕经文如墨流水一般朝她流来。
她捻了捻,不用凑近嗅都拧眉皱鼻了,臭!
“以污血怨煞绘制,难怪邪门。”
于孝宗不信,但由不得他不信。
掀开陀罗经被,就像扯开了最后一道遮掩一样,露出了下头于母的模样。
身子僵硬,面上有尸斑点点,便是眼,她都睁着眼,没有闭合,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只见她嘴微微张着,露出里头的两粒金牙,圆瞪的眼睛眼白多,黑眼仁少,似死前尤不甘心,还想要说些什么。
于孝宗一屁股跌在了地上,手一抖,被子落在了于母身上。
陀罗经被遮掩,她又成闭眼微拧眉,病炁缠身的幻象。
“不不,娘——不会的,不会的!”
“我娘不会死,她不会死!”
“我早上还喊她了,我出门前还喊她了呀!”
于孝宗简直要疯了,扯了被又去盖上,盖上又扯下,如此反复折腾了三五遭,心神大恸,一丢丢了那印着金印黄底的陀罗经被在地上,跌在地上,双目无神地看着于母的尸身。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发狠,狠狠要去踩那陀罗经被,什么鬼东西,做甚要把他娘变成这样的模样。
谢邦直在一旁瞧了,又怕又同情。
“阿弥陀佛,贫僧一早就和老施主说过了,你于家行财运,财如流水来,钵盆舀钱财,瞧着容易易得,不过也须得知道一事。”
“水可凶,亦可静,凶时可翻舟溺人命,端看施主自己如何待之了。”
这时,不知何处传来一道瓮闷如洪钟的声音,说着遗憾之事,细听却随意,徐徐缓缓,过嘴不过心。
“可惜可惜,如今看来,于老施主是溺舟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和尚, 是那个和尚!”
“阿蝉姑娘,是那大和尚的声音,我不会听错, 是他, 就是他!”
于孝宗疯了一般地大叫。
去了障眼之法,陀罗经被不再是棉布模样,而是光滑的绸布,漾着丝绸的柔光。
于孝宗急急要起来, 心神慌乱激愤之下,脚下一滑,才爬起又跌下, 一个跟头又摔进了自己狠踩在地的陀罗经被之中,狼狈的纠缠。
仰头再看床榻之上的于母, 她正瞪着眼, 嘴张合着好似要说什么, 可怖又诡谲。
冷冰冰躺在床上, 不像于孝宗记忆中的阿娘,莫名似一个物件。
“可恶可恶!”于孝宗悲愤, 后牙槽紧咬,狠狠砸了砸地面。
力道大得很, 几下的功夫,手背上有了伤口和血丝。
“是他害了我娘, 这被子是大和尚的东西, 一定是他害了我娘!求阿蝉姑娘帮我, 我要抓了他报官,血债血偿,血债血偿——我要他血债血偿!”
于孝宗膝行而来, 一把要去攥王蝉。
想到她是个姑娘,硬生生又改了方向,转而抓了王蝉身边的谢邦直。
再抬眼,那一双眼布满了血丝,仇怨溢出,可生啖仇人。
谢邦直有些被吓住了,眼神都有些发直。
“帮、帮帮!”他结巴,“偿、偿偿!一定偿!”
“你放手,别扯着我了,裤子都快给你扯掉了。”
好不容易将自己的裤子从于孝宗手下扯出,谢邦直挨着王蝉,注意到什么,眼睛一瞪,一指指了地上的陀罗经被,提了嗓子。
“……姐、阿蝉,那布、那布又动了!”
果然,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和尚声,飘飘忽忽寻不到踪迹,似东似西,忽远又似近。
与此同时,法宝感知到主人的气息,原先蔫耷的陀罗经被又蠢蠢欲动了。
只见四角微微翘起,被面翻动如微风拂过的江面。
不像一方被子,倒像一只大蝙蝠。
王蝉朝四方看了看,想顺着声音寻出和尚所在的方位。
但这声音缥缈无踪,似远又似近,应该是身在远方,声音能传到这处,是因着这方陀罗经被是他法宝的缘故。
“藏头露尾,鼠辈所为!”
衣袖下,王蝉捏一方石头,想了想,又出言相激。
“来都来了,大师何不出来一见?莫不是大师生得秃头贼眼,知道自己丑得很,不好意思出来见我们了?”
“哈哈哈,出家之人最是讲究心境历练,小檀越就莫要多言了,和尚我不受这份激。”
空空和尚畅笑了一声。
他远在数里地外的山中,隔了波光粼粼的江面,于高处临江眺望,盘腿坐在一棵松树之下。
袈裟斗笠,手捻一宝珠大小的念珠。
冬日时分,松树仍青翠,覆了一层薄薄的雪,微风徐来,松针簌簌沙沙,煞是好听。
不远处,一棵歪脖子的槐树落了叶子,只一些半枯半绿的叶子,苟延残喘一般地在树上挂着。棕色粗糙的树干,偶见树痂树疤,冻着冷冷的冰霜,带着冬日的萧条。
日头当空照下,莫名却树荫重重,将树下那一大一小姑娘的身影遮掩。
空空和尚在笑,抬眼看了下槐树下的尤家两姐妹,笑意却不达眼底。
说着不受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对出现在八宝镇的王蝉有多忌惮。
灾荒之地,颗粒无收,饿殍遍地。
人活一张口,肚饿最是难挨,诸事皆可抛在后——
这等境地,易子而食比比皆是,最是易出惨绝人寰之事。
尤家姐妹二人,便是出自一处灾地。
饿殍阴炁最重,寒来暑往,便是四季轮回更迭,那一方土地上趴地而亡的怨煞之炁也难以消除。
来年丰收的谷物都能被阴炁沾染,成鬼面附着。
那一张张脸,是饿殍。
他去那一处地时,见到的正是田间稻谷丰收。
金秋时节,稻谷成浪般起伏,此景煞是让人心生舒朗开阔的喜悦,田间簌簌沙沙响,似是稻浪摩擦而响。
走近一看,那一个村子空无一人。
夜色好似一下就笼罩而来,天光乍然发暗,乌云倾覆。
他这才惊觉不妥。
阴魂如浪翻滚袭来,四面八方,红唇白牙,要将入了这一处地的人咬下,吃个尸骨无存,他回头细看田间,哪里是什么稻浪起伏,分明是鬼脸张张,桀笑而来。
当初,为了逃那一处地,他可是费了牛鼻子老劲儿,又许诺了尤家姐妹,带她们一道离开,这才勉力逃脱。
按着他原先所想,鞭春牛上,鞭出的不是五谷,而是饿殍阴炁,此物沾上人身,如饿殍附身,最是贪嘴,八宝镇此时应成人间炼狱才对——
偏生出了岔子!
斗笠之下,和尚的眼睛瞥了尤家姐妹一眼。
两人都往槐树上又一藏,远远看去,身影幽幽,好像半身在树中,半身在树外。
青天白日的,诡谲莫名。
罢罢,想要探得那一神物,只能再想想法子,另外筹谋了。
空空和尚抬头看小勺山的山顶,心中暗叹。
日头升起,朝霞早已经散了,只见日光透过山,如光透过孔洞万千的勺子一般,成丝缕之状。
一分心神在陀罗经被之中,听着于孝宗的咒骂,空空和尚不以为意。
松树下,他闭了眼,嘴巴张合,诵着经文。
……
于家。
就见随着低沉的诵经声来,陀罗经被上的经文亮起,光一晃,接连成金印。
整张陀罗经被好似化成一道光,猛地朝屋子大门处蹿去。
流光晃眼,在要跃出大门时,又一道女子的声音响起,听来有几分温柔,但话中的意味,却让人胆寒心颤。
“大师,我、我想要于郎和我一道。”
“我们拜了夫妻的,早就对着天地许愿,今生富贵不离,贫困不弃,生可同寝、死亦同穴——”
屋舍外,谢邦采听到这一句声音,两腿都打哆嗦了。
豆腐西施,是豆腐西施的声音!
他不会错认的,往日里,听她一句话,他揣着豆腐回去,心里像揣了小鹿,砰砰砰乱跳——
又像揣了几只叽叽叽的小黄鸡,嫩嫩的小鸡嘴啄着心口,又细又密的疼,闹得他心烦意乱。
她生他未生——
罗敷有夫,罗敷有夫啊!
她、她真是鬼?
“娥娘,是娥娘的声音——”于孝宗喃喃,“她和大和尚在一道儿……”
再看床榻上的于母,于孝宗有些出神。
若问他此时想了什么,他像想了许多,又像什么都没想。
……
小勺山。
“痴儿痴儿。”空空和尚喟叹。
似是受不住女子的磨,他抬了手,止住女子躬身的礼,摇着头低声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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