瞥了眼槐树下的尤家姐妹,后牙槽紧咬,又是恨得不行。
可、可过往一年相处做夫妻的日子又做不得假。
往事犹在昨日——
也确实在昨日。
心中激荡,爱与恨在翻滚,两厢焦灼,像是火上铐又冰里冻,让人一时不知如何计较,如何动弹。
于孝宗将石头捏得死紧,肉磨着石头都沾了血。
最后,他悲愤一嚎,想着始作俑者,又朝空空和尚砸去。
怪他!怪这个和尚!要不是他说自己姻缘宫动,要不是他引着自己上山,自己这会儿便是再做着光棍、被村子里的傻娃娃绕着唱《光棍经》又怎样?
他乐意听《光棍经》,乐意打光棍!
他还有阿娘,他还有阿娘——
他的阿娘啊!
“啊——”于孝宗悲痛一声叫,“我恨死你了!杀了你,我要杀了你!给我娘报仇!”
石头一个接连一个。
“哎哟哎哟!”空空和尚抱着头逃蹿。
偏生这囚笼小,他躲不了两步,碰到如铁柱的困笼,困笼只道他想逃,悬于半空的月光石再聚三光之力,一个笼字愈发的莹亮,高高压下。
碰在空空和尚身上,就如铁板炙肉一样。
他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最后两厢一比,倒觉得石头更好受些。
“罢罢,古有佛祖饲鹰,今有我空空舍命偿于施主,于施主砸了贫僧,心里要是好受些,那便砸吧,贫僧受着便是。”
空空和尚干脆坐地,闭眼受于孝宗砸石头,好歹保持个修行高人的风范。
王蝉:……
要不是空空和尚头上一个又一个的包起,她还道他是在练金钟罩的功夫。
“为什么害我阿娘,为什么害我阿娘!”于孝宗还在不平不愤,手中砸石头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等人能有什么缘由?
不过是一时兴起,恰逢其时罢了。
就像他哄骗走别人家的耕牛,只因他想吃,肚饿、嘴馋!
浑然不想这牛儿于一个农家而言,是何等珍贵的存在,攒上多年,都不一定能买一头牲畜。
荒年时候人命不值钱,往东市西市一看,两相一比,插草在头的人,还不如一头驴子值钱。
四十年前,赵大山一个小孩子,丢了这样一头重要的牛,家里该责打成什么样,心狠一些的,打死都有可能。
又或是打得半死,落一个残疾。
再瞧巧娘说过,每一回吃那干牛肉,和尚都想起小娃儿赤诚又水汪的眼,嘴上说着记挂恩情,却从未回头寻过赵家,将这一头耕牛还上。
可见他这人向来有口无心。
说不得还会推诿,千错万错,定是别人的错。
王蝉盯着空空和尚。
果不然,就听空空和尚叹了一声,珠子一捻,又道了声佛。
“于老施主非是我害了,是她自己害了自己——”
“不过——无冤无仇?这倒是未必。”他重复了下于孝宗的话,想到什么,面上浮现一道奇特的笑。
“于施主你不知,于尤两家,瓜葛早就纠缠了。”
“都说世间之人,赤条条而来,不带一物,谁和谁生来都无牵扯、无仇怨,总要一人先起了头,如此,种了因,才结果,这才有了这世间的爱恨愁怨、红尘滚滚难消业障,阿弥陀佛。”
空空和尚说了道禅语。
“而你于家和尤家,你们两家的纠葛,种了因的是你于家——”
顿了顿,空空和尚瞥了眼王蝉,又将视线落回于孝宗身上。
“是你于家先拔了刀,刺了人,既然如此,就莫要怨人寻着旧怨旧恨上门了。”
王蝉看了尤家姐妹一眼。
被唤做豆腐西施,尤小娥生得十分貌美,肤白,四肢纤细,不施粉黛的妆容,两道浅浅的弯月眉,眼若含水,被她拢在身旁的尤小凤瘦小,看不清模样,只瞧见黑黑的脑袋,似十分羞涩,便是做鬼都害羞躲着人,藏在姐姐的身后。
于孝宗往后退了一步,“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不信!
空空和尚一指指了槐树下的尤氏姐妹。
“尤小娥和尤小凤逃着饥荒,你娘也曾逃过饥荒,因缘际会,阴阳相隔,两人有婆母鬼媳的缘分,多年前,却也有萍水相逢,相伴走过一程路的缘分。”
纠葛孽缘,便是那时种下。
于孝宗砸石头的动作一停,转头朝槐树下看去。
那儿,尤小娥对上于孝宗的目光。
本要移了视线,想到什么,她定定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道。
“不错,若是我和小凤也能好好长大,我该比你娘还要长八岁,初次见她时,她和小凤差不多大的年纪,也唤过我一声姐姐。”
她低头摸了摸一旁的尤小凤,垂眼温柔。
“多年过去了,发生太多事了,她不记得小凤——”说到这儿,那一双眼阴了下来,“也不记得小凤会死,就是她害的,她怎么连这事儿也忘了?”
再抬眼,尤小娥逼问,“你说,她害了人,这些年就没有心不安的时候吗?”
于孝宗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信,我阿娘不是这样的人。”他摇头,不认这一指控,视线在大和尚和尤家姐妹二人中来回看。
“你这贼和尚胡言,你这恶鬼害人,如今害了我阿娘,还要颠倒黑白,往我阿娘身上泼脏水,不过是欺负死人不会开口罢了——”
“我不信我不信,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他娘性子是小了些,但大是大非上从未有过差错。
想到什么,于孝宗一指指了空空和尚。
“你化缘至我家,我阿娘特特给你一碗斋饭,那时天寒,她不知你有神通,怕饭冰冷,吃了肚疼,热过饭不说,还用豆油烧了新鲜的菜——”
从小到大,他瞧到的阿娘便是好心的,家中余粮也不多,却见不得旁人家饿肚子,讨食讨水到家门口,从来都是好好招待的。
尤小娥冷笑,“不过是想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些罢了。”
“当年,就是她偷了我尤家最后的一袋的粮,才害得我家小凤、我家小凤被家里舍出去,最后成了破庙鼎里的一锅肉。”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似是想起旧时惨事, 尤小娥将一旁的尤小凤拢得更紧,鬼目幽幽,伤情又愤怒, 瞧着像是要落泪。
那一双含情目雾蒙蒙着一层黑雾, 瞳孔极深极黑,身影飘飘忽忽,脚下那双黑面红底莲花纹的绣鞋若隐若现。
直勾勾盯着于孝宗时,青天白日的, 却让人心生阴寒。
于孝宗本就陀罗经被的鬼炁侵染,青白着一张脸,这会儿更是蔫耷了精神, 惶惶模样。
眼下青翳重重,像是生了大病的痨病鬼。
“你娘欠小凤, 欠我尤家的, 我只拿了她一条命, 算是便宜她了。”
尤小娥瞥了眼于孝宗, 又瞥了王蝉一眼,恨恨别过头, 面上尤有不甘之色。
显然,她遗憾陀罗经被没有将于孝宗绞杀, 还留了条命在。
“阿姐,我没事了, 姐夫不能陪着你, 以后我都陪着你, 咱们一直在一起。”
一道细细嫩嫩的声音响起。
王蝉瞧去,说话的是被尤小凤拢在身旁的尤小凤。
这会儿她抬了头,王蝉才看清她的模样。
很瘦, 四肢如柴,脸颊没有挂肉,显得一双眼极大,模样生得不如尤小娥精致,扁扁着鼻头,圆圆钝钝的弧度,上头落几个雀斑。
怯怯扯着尤小娥的衣角的时候,仰着头又晃了晃,一派天真模样。
一旁,于孝宗还是不信,讷讷张嘴,却不知从何辩驳。
他娘已经死了,死在家中的床榻之上,眼不闭目,似有什么话还未说完。
但听一句偷粮,就是于孝宗这做儿子的,也不能打着包票说上一句不可能。
没有饿过肚子的人难以想象,人在极度饿肚子的时候,是怎样的模样。
两眼发绿光,如山间的野兽,满脑子都叫嚣着吃,要吃东西……混沌着脑子,什么都想不动,像是淤了一江的湿泥一样。
于孝宗自小没有爹,活得比别人粗糙,自然知道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
饿一天两天不打紧,十天半个月、甚至一月下来,肚子里填着草根泥土果腹,嘴里没个滋味,莫说是偷粮了,吃人都寻常。
“我不信,我不信,我娘不会这样的。”于孝宗抓着发蹲地,一下下薅。
“就、就算是真偷了,一袋米……一袋米,”他想说就一袋米罢了,话到嘴边,到底没脸说出这样的混账话。
最后咕噜两下喉头,垂了眼,含糊道,“我们赔你,我们赔你许多许多粮食,银子都给你们都成!”
“我娘、我娘那时才几岁,她、她不是有意的。”
怎么能说要她的命就要她的命呢?
这一年的相处,难道都做不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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