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帚这东西战斗力非凡,特别是扫院子的扫帚,用的是晒干的竹子条扎的,一扫过去,保准扎一条痕。
乡邻之间,起一处屋子也不容易,邻居往往是好几代人,当年,钱家和林家相隔的矮墙并不高,掂个脚就能瞧到对方院子。
钱小淼没和人说过,到了今日,她还时常夜里会发梦,噩梦。
倒不是梦到没抢回自家侄子,她就梦到矮墙上头,林家太爷太奶的视线朝拎着扫帚的自己看来。
视线冷冰冰阴恻恻,就像两个脑袋搁在了黄泥砖头垒的矮墙上。
醒来都是一脑门的汗。
……
田间,翠婶光着脚踩在地里,挽高了裤脚,沾了一腿的泥。
听着旁边众人闲话,她也不吭声,专心的将一棵棵插进土里。
放眼看去,种地多是男子。
女子在家操持家务,洗衣煮饭送饭,照顾孩子,也不轻省。
要有人多瞧翠婶两眼,皱着眉说什么女子不露脚,露脚不守妇德的话,翠婶当即来气,眉毛一竖,叉着腰就骂咧回去。
“胡吣什么,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怕人看啊?”
“你看你看,对着我这老胳膊老腿,你要是能看出邪心来,老太婆我敬你是条好汉!”
老腿一露,好汉退散。
“再说了,我不种地,家里缺粮了,回头我们一家子上你家吃饭,你招待啊。”
翠婶阴着眼,越说越气。
妇德妇德,她越老算是活得是越明白了。
这东西名为德,实则无德,就是一个看不清摸不着的枷锁,锁了天下的女子,哄得她们心甘情愿的戴脚镣子。
这不行那不行,都是人,凭什么女子这么多的束缚,呸!就该泼一些才好。
别人难受,总好过自己难受。
大家伙也不敢多说啥,嘟囔两句不愧是翠婶,果真好厉害的一张嘴,纷纷退避。
瞧着翠婶一把年纪了都要下田,众人暗暗骂了几句一旁不吭声的柳父窝囊。
倒不如一个老太顶事儿。
自柳丛崧死后,柳父就颓了,只觉得家里传家的男丁没了,日子一点儿盼头也没有,醉生梦死一般。
万幸,柳笑萍针线好,在衣裳铺子里做事,能赚一些铜钿,翠婶性子犟,把着银子,不让柳父在她眼皮子底下喝酒,又赶着他做事,慢慢竟将一个家顶了下来。
她更是不住交代柳笑萍,要改了多愁善感的性子,泼一些,自私一些才好。
听到众人嘀咕,这林家当年为何要抱了襁褓中的钱小飞,翠婶瞥了眼坐石头上的王蝉,想到憨大张方才无意提到的事,插苗的动作一顿。
好一会儿,她才轻描淡写,声量不高不低,道上一句。
“瞧着奶娃娃可爱?才生几日的奶娃娃有啥好惹人爱的,皱巴得像个小老头一样。”
“我看是瞧小奶娃命数长着,想沾一沾运吧。”
这话不轻不重,却如惊雷一样,正巧,惊蛰落惊雷,灰蒙的春日有电滋啦而过,亮了半边天。
轰隆隆一声响,远处响了一道雷。
“是啊,莫不是想要向小娃儿借一借寿数?”
原先少邪门事,这几年邪门事多了,镇上还有王蝉埋于青鱼街鱼眼处的獬豸石像相护,被翠婶这么一提,大家都往这处想了。
“不错不错,应是想要偷寿数。”
此事不经想,细思极恐。
大家伙儿当即想了起来,当年林家偷抱小娃儿到矮墙边,墙的另一头是谁,是林家上了年纪的太爷和太奶啊。
别人家的孩子有啥好疼爱的,人最现实了,要疼只疼自家血脉。
“憨大张刚才也说了,那一年他娘死了——我的娘嘞,这事儿真不能想,一想我这毛孔就一个疙瘩一个疙瘩起。”
说话的人搓着胳膊,更掀了袖子让人瞧,果真悚然。
有人不解,“这和憨大张的娘死了又有什么关系。”
谢邦直也不解,“对呀,和张大叔家的阿婆又有啥关系,阿蝉你知道吗?”
王蝉小声,“他们说的应该是凑对儿。”
人有阴寿和阳寿,色身形体不坏,谓之阳寿,色身形体长久存在,则为长寿。
便是死了后,人成阴魂,也不是即刻就能投胎,而是要在阴间再过完阴寿,才能投胎。
阴寿往往比阳寿还要长。
但人都惧死,在阳世能吃能喝能玩,阳光明媚,可比做鬼吃蜡烛香火冷食来得强。
王蝉走过阴间,阴风飒飒吹人骨,漫天黄土灰蒙之地,是没甚趣味。
平日里,将生死看得再淡然的人,真到死的时候,也是不想死的。
“凑对儿?”
“嗯,就是凑双的意思。”
纵观各地,能发现一个奇事,一个村子,又或是一处地儿有人去世了,往往又接连有人再过世,尤其是在冬末春初时候。
见谢邦直不理解凑对儿,王蝉又解释道。
“说得再简单,就是前头下去的人,会回来再带着伴一道上路。”
有时带一个,有时带两个……不定之数。
“当年张叔的阿娘过世了,林家要是想借寿,一方面应该是自己身体不好,另一方面,他们也是怕自己被带着走了。”
谢邦直打了个颤抖,“还、还会带着走啊。”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那厢, 田间的憨大张被提到了自家老娘,也是不解。一挠头,蹲在田间咬了馍又咂了口水。
“对呀, 和我阿娘又有甚关系了?”
那时他老娘可都过世了, 也已经入殓葬进祖坟,头七、二七、三七、五七,他可都烧纸了,半点没有含糊。
憨大张个孝顺子, 心眼也实在。
老娘生前病得厉害,一病还病了好几个月,但他尽心伺候着, 半点不假于他人之手。
老人死时身上体面,没有生褥疮也不埋汰, 虽被病痛折磨, 一身的瘦骨嶙峋, 但面容安详。
更在朦胧的时候睁眼, 没牙的嘴里囫囵唤了几声阿娘,阿爹, 虚空之中,好似真瞧到了什么, 有浅浅的笑意浮上那苍老发皱的脸。
只见眼窝深深的老眼灰蒙又清透,最后吣了泪花, 竟像小孩子一样委屈又惊喜。
她嘟囔不停, 疲惫又快活。
来接她了, 他们都来接她了。
“走喽,走喽,跟阿爹阿娘走喽——”嘴里含糊唱着调子, 是活人说的阴间调子,人死之时,莫名会唱。
阖了眼,一口气散了,身子才发凉。
也因此,憨大张不惧死亡,只觉得再等上几十年,他大限的日子到了,阿爹阿娘也会来接他。
想想都美,还踏实得紧。
“你们傻呀,这都想不到!”
说话的是搓胳膊的汉子,唤作钱吉荣。
胭脂镇小,彼此沾亲带故的。同样姓钱,他家和钱大岭家也算有亲。
别瞧两人差不多的岁数,都是三十来岁模样,甚至钱大岭出生的月份在前,但钱吉容的辈份高,钱大岭都得喊一声小叔公。
辈份高,红白之事吃席的事儿就多。
铜板作为红包和帛金包出去,回回坐高位,肉痛的同时,见识也就这样攒下来了。
“林家偷抱了大岭家的小飞,俩老人还在矮墙那头等着,这哪是喜爱大岭家的小飞,分明是怕憨大张的老娘死了,一人去阴间寂寞,得凑对儿,带几个一道走!”
他摸了摸下巴,眼里有思量。
“我记得那一年,林家太公太奶的岁数可不小了,又格外的惜命——”
“上了年纪的人,谁又说得准,夜里睡上一觉,睁眼瞧的是第二日的日头,还是勾魂的无常!”
“可不得提前沾沾奶娃娃的运,偷些寿数垫垫才成。
钱吉荣越说越肯定。
不错不错,如此便说通了!
癞痢头儿子自家的好,谁会觉得旁人家的孩子亲香?
要当真是亲香,也不是这样行事的。
趁着人阿娘刚生产完体弱,昏睡无神,阿爹忙着生计不在家,于寒风中偷抱了尚在襁褓中的小娃儿出来。
这是亲香?
这分明是要结仇!
“真能偷寿?”有人疑惑,觉得钱吉荣这话有理,但又神神叨叨了一些。
“偷儿我知道,但寿数这东西还能偷不成?”
一个人能活多久,完全没个定数,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
襁褓孩童,稚龄孩子,青壮之年……耄耋老者。
黄泉路上可没有老少。
“怎就不能偷了?”钱吉荣大声,“不止寿数能偷,命都能换呢。”
“对对,能偷能偷,我也听过这样的事儿。”
大家伙儿七嘴八舌,说起了乡间的异闻。
王蝉在一旁听了,都觉得颇有意思。
原来,胭脂镇这边还真流传了个偷命的故事,具体时日不可考,传出之人亦不知是谁,只说多年前,有一个年轻的小伙惫懒又心生了邪念,一时走歪路,做了梁上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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