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轱辘被摇动, 轱辘轱辘地响。
很快,柳娘子就取了好些个香瓜上来。
只见香瓜圆润, 白中带两分青,刀才贴上皮, 稍稍使了劲儿, 就听“咔擦”一声脆响。
瓜成两瓣, 香瓜的滋味一下就盈了大半间屋子。
还未吃,暑炁就消了两分。
“谢谢阿婆。”王蝉笑着接过,也不客气了, 当即就咬下一口,瞬间,甜丝丝又清甘的滋味在口中漫开。
不愧是唤做香瓜的瓜,清香又利口。
“阿婆的身子瞧着好了许多。”王蝉上下瞧了瞧人,也替老太太高兴。
上次来时,连婆子还卧床不起,周身弥漫着将腐的死炁,那是重病之人的气息。
今儿,人虽瞧着清瘦,腿脚却利索,拐杖也只是搭手的事儿,常常丢在一旁不用。
像一床久不用的棉被,太阳晒上几日,腐炁就散去了许多。
“嗐,不敢不好啊。”连婆子摆摆手,一脸慈爱地瞧着堂屋的重孙孙晗儿。
小小的娃儿天真可爱,瞧着自家阿爹回来欢喜得不行,便是阿爹是个骷髅架子的食炁鬼也不怕,颠颠地抱了两个香瓜满怀,拿了小杌凳踩上,歪了歪头,学着阿娘太奶平时的模样,数了三根香供上。
“爹,快尝尝瓜,香着呢。”
平日里,他们也供阿爹,甚至有时吃饭,太奶还说端了菜来堂屋吃,打上一张八仙桌,不是贪堂屋凉快,是想着让阴间的阿爹也沾一沾人间的烟火香气,权当是吃饭了。
爹吃没吃,他自是不知道。
反正他们自个儿念叨得热闹,可瞧不到阿爹。
这会儿不一样,供了香和香瓜,还能和爹唠嗑上几句呢。
晗儿也不下杌凳,就这样踩着,撑着胳膊肘在供桌边,眼睛一眨一眨,凑近了食炁鬼问。
“爹,香不香?”
堂屋自带几分凉意,正中间摆了一张供桌,上头摆几个牌位。
香插在香炉中,那儿还有好一些燃尽的香脚,食炁鬼骷髅架一样的虚影,在牌位后头若隐若现,听到这一句香不香,它有些为难地左瞧右瞧。
香不香——
它没吃上怎么知道?
娃儿,上了香,你倒是记得将香点上啊。
王蝉瞧得一笑,袖下的手掌一翻,推了道气劲过去。
只听咴咴一声火燃声,香头被点燃,三柱清香徐徐升空。
“好好好,这个香好,吃着香口。”食炁鬼鼻子抽动,烟气顺着它摇头的动作,像是被吸附了一样,瞬间分加快了速度。
香火燃得快极,猩红色不断往下,上头还留着长长的香灰不落炉子。
晗儿瞧了香,又去瞧香瓜,“嗷呜”一张嘴,啃下一口皮,皱巴了下眉头。
唔,这瓜当真被他阿爹吃了,都不香了,像蜡的味道。
蜡他当真吃过,他想爹了,想看看平时他阿爹吃得好不好,人家都说了,日子过得好不好,都在一张嘴上,糊弄不得。
不过蜡不好。
上回啃了蜡,被阿娘揍了一顿,打了几下后,阿娘又抱着他哭,他都不敢动弹了。
也不敢再吃蜡烛。
当下,见食炁鬼阿爹吃得香,小娃娃晗儿不免又好奇。
蜡的滋味他知道。
这香,到底又是什么滋味?
“爹,是瓜香,还是香更香呀?我吃过瓜,没吃过这香,它烫烫的,是火,阿娘都不让我尝。”
何止是不让尝,碰都不让碰。
食炁鬼为难,好一会儿才端水道,“都香都香。”
好敷衍!
晗儿不满意,撅了撅嘴。
小娃儿耐不住性子,瞧着自家阿爹吃香火香瓜,瞧了半响,又想拉了人到外头一道耍。
他捞了好一些的小黑鱼在水缸里,稀罕着呢,最近都成了绿皮大肚的蛙。
别的娃儿让阿爹瞧功课,他想让阿爹瞧瞧他喜欢的。
柳娘小声劝道,说外头有日头,阿爹是阴魂,见不得日光,只得在堂屋这儿耍,小娃儿这才罢休,微微垂头又有些丧气。
“没事没事,”很快,他自个儿又把自个儿劝通了,“瞧阿爹吃饭也有趣,晗儿喜欢看。”
……
连婆子瞧了,是又怜又爱。
“这个家,我还得撑着啊,身子骨可不敢不好。”
王蝉明白,天气重要,心气更重要,这会儿,老太太已然提起了心气。
……
连婆子:“嗐,说多了,扫你兴致了,还请见谅。”
王蝉:“不会不会,就闲聊几句话的功夫,夏日这日头艳,吃上点香瓜,阴凉处一坐,闲说话最舒服了。”
见王蝉笑着应声,连婆子却摆了摆手,没有继续说这些事。
她是经了苦难的人,丧子,丧孙,老伴儿也走了,重孙孙还小,孙媳妇又是个性子软的,家,还得靠她着老太太撑着。
再难,她也得挣扎着出来。
她最明白,苦日子的话说上几句,别人听着是同情,说上多了,就成了那嚼在口中的甘蔗渣,毫无价值又让人生厌。
连婆子说起这幽窖村。
“我也就只去过一次,就是给明德他爹说亲之前,如今算来,都好些年了。”
买猪还得瞧猪圈,说亲这等大事更得慎重。
斧头村和幽窖村离得远,要行水,要翻山,也要走一程陆路。
但就是远、麻烦,当年,陈家人也去幽窖村走过一趟。
“只恨太远了,我没有去好好多瞧几回,这才没把人肚子里头的心肝看清楚,到底是黑还是红,是不是淌着毒汁儿!”
想着钱香月包庇二儿子,害了她的孙孙,连婆子懊恼得紧。
王蝉宽慰,“人心搁肚皮,哪能这般容易看清。”
“是啊。”连婆子也叹。
食炁鬼拆台,“奶,你就是多去几回也不顶事呀,要不是有阿蝉姑娘带我回来,你到现在都还被瞒着。”
柳娘也心悸,连连点头。
她搂过晗儿不住摸他的头,后怕不已。
她那婆婆钱香月厉害得紧,唱念做打,样样精通,惯是会惺惺作态。
一张的巧嘴,黑的也被说成白的。
家里的宅子,行当,险些就被她吃绝户,扒拉给后头的那个儿子了。
连婆子没脸,“多话!”
转过头,她又和王蝉继续道。
“明德他爹又死心眼,瞧上了、合了眼缘就认定了人,说她就得是她。如今我再想想,那村子是有几分古怪呢。”
“什么地方古怪?”王蝉问。
一旁,食炁鬼也揉着肚子,连连朝乖儿摆手,小声道够了够了。
人吃三餐一日饱,鬼吃一餐饱一年,晗儿孝子,今儿它是吃撑了。
听到这,当即也竖了耳朵听。
连婆子小声,“那村子的人,瞧着都年轻呐,像我这样年纪的,那是一个也没瞧到!”
“年轻?”食炁鬼猜疑,“难不成是水不好?还是土不好?水土不好,种出的东西磕碜,养的人也寒酸,是不是因为这,这才没有人吃到高寿?”
……
只怕不是。
王蝉想着钱香月一直念的那句,老人牙好吃子孙,心中本就有所猜想,听到这一句,更是肯定了几分。
“阿婆,还有吗?”
“还有啊——”连婆子想了想,又道这村子的名字怪了点,她这才记了好些年。
“村子瞧过去和咱们村一般,都是黄泥混着草,再搭一些木头垒的屋子,墙也都有窗,一眼望去路平着呢,没瞧见窖子之类的屋舍,但它偏偏就叫了幽窖村,你说怪不怪。”
一个幽字,说亲时,连老婆子也嘀咕过几句。
她是老派人,觉得不拘是人名,还是村子名,都得往敞亮了叫,这样才妥帖。
这又是幽,又是窖的,听着就有点阴。
连婆子感叹,“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说头在里头,那时候也没想太多,我也没多问问。”
王蝉明白连婆子的意思。
时下村子的名字,一般都不是胡乱喊的,就像她们镇子,因为山上石头树木有胭脂色,又因水土的原因,不拘男女,相貌都生得不错。
这才得了一句胭脂镇的名儿。
便是被偷牛的赵老汉村子,被唤一声葫芦村,也是因村子形状似葫芦而得名。
葫芦福禄,喊了这名儿,村子好似也添两分福禄太平。
大财没有,但这百年来,大事也没有,村子里也算太太平平的。
“成,今儿多谢阿婆了,下一回空了,我再来看你们。”
再多也问不出来,王蝉问清了村子的方向,瞅着差不多时候了,起身准备要走。
柳娘瞧着晗儿,又去瞧食炁鬼,有些不舍。
食炁鬼也心中有牵挂。
但它看了眼王蝉,到底没有心贪,叹了一声,转头和家人道别。
来时无影,走时也无踪。
第245页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