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她穿得也寻常,和街道上那些妇人一般,一身靛青的粗布,乌黑浓密的发用一根银簪簪着,没有出格的妆容,但瞧着就是比旁人跳眼。
尤其是那一双剪秋水的眼眸,未笑也似含着三分笑。
……
“这是在府城。”王蝉说得肯定。
只瞧了酒雾中,那临江一连片的望江楼,王蝉便认出来了。
瞧着夏娘子和柳笑萍,以及一众行人还穿着的薄袄,王蝉亦明白,这应是春初之时的事情。
府城多时兴的东西,衣裳花样,脂粉花露。因着人多繁华富庶,许多东西就是比胭脂镇这等小镇好,往往那儿时兴的过了,临着尾巴了,风才吹到周边的县城、小镇。
夏娘子和柳笑萍搭伴去府城,王蝉不意外,柳笑萍针线好,时常去府城的绣楼衣纺送针线换银子。
夏娘子更是有一个铺子要顾,一盘子的生意经要打。
……
果然,就见酒雾虚影中,夏娘子掩了手,挪着身子凑近柳笑萍,小声道。
“这儿人多,水也浑,你可都得把荷包收好,别辛辛苦苦绣了两月,眼睛都熬干了,回头便宜了那些个扒儿手,肥了他们肚肠,我听着都要怄死。”
柳笑萍:“都收妥了。”
“客官,面来嘞!”面摊老板端着两碗面来,瞧了左边一个,又瞧右边那一个,招呼道。
“哪个是要葱花的?我来端,面烫,不用不用,可不敢叫客人端嘞,打了碗不打紧,该烫手了。”
柳笑萍收回了手,轻声说了句有劳。
夏娘子不客气,“喏,给我带葱花的吧。”
这个带葱花的是这位娘子,那不带葱花的,该是这一位了。许广锋觑了眼柳笑萍,忙又将视线移开,无他,这位娘子生得好,多看几眼,他怕自己显得孟浪。
那厢,夏娘子从桌上拿了两双筷子,搁掌心搓了搓,逡眼瞧了下柳笑萍碗里的汤面,连连摇头。
“笑萍,真不搁一勺葱花?瞧着清汤寡水的,就不如我面前这一碗看着有滋味。”
柳笑萍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吃习惯了。”
夏娘子搅了两下面,想让热气散去一些,听到这里,不在意的搭了句话。
“习惯有时也要改改,多尝试一下,说不得有更合的口味,哪能一个劲儿吃一个滋味,日子不就无趣了?”
下一刻,她注意到什么,夹面的动作一顿,抬头就见这面铺摊主支着木托,犹愣愣站在她们的桌子旁。
嗬,老大一条的身影,衣裳下头的脖子处还有道蜈蚣样的疤,瞅着就吓人。
夏娘子皱了下眉,“还有事?”
倒也不是她脾气坏,说话冲,实在是脸不冷一些,不臭脸一点,旁人就不着四六,听不出好赖话,嬉皮笑脸随棍就攀上,臭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
尤其是她和柳笑萍一道出门,这些个浮浪皮子的,她可瞧太多了!
柳笑萍也停了动作。
“阿禾没事——”
话还没说完,一旁的许广锋回过神,“你唤做笑萍?”
察觉到自己被人误会了,他一张脸涨得发红,连连摆手,话都说磕巴了。
“不不不,我不是那意思……嗐,这事儿一时半刻的说不清楚,你们等等,我去拿个东西过来。”
汉子走得快,回来得也快,再回来时,他手中拿回一尊的玉葫芦,直愣愣往桌上一搁。
白玉的酒葫芦,瞧着材质便不寻常,就见玉质细腻清透,还未靠近便有一种暖玉温润之感。
柳笑萍莫名,正想摇头说不识得,下一刻她脸色骤变,就见这面摊的摊主瞧了下四周,也没多讲究,随手拎过一个粗瓷黑碗,酒葫芦的葫芦口一靠,就往里头倒酒。
酒香馥郁,扑面而来。
才嗅这一道香气,柳笑萍便认出来了。
这是当初白家酒楼出的酒。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你!”
柳笑萍一脸震惊地看向许广锋。
这道酒香——
这道酒香为何会在此处?
柳笑萍腾的一下起身, 也不知是起身过快的缘故,又或是嗅到这一分熟悉的酒香,往事纷沓而来, 冲得她沉寂的心海如翻巨浪。
一时间, 头竟有些晕眩。
“砰!”
只听一声响,桌面被人撑住,青花白瓷碗里的羊杂汤、以及黑瓷碗的酒都撒出了大半,白的清的淌了半张桌子。
酒香清透, 混着暖人的羊汤蜿蜒而下,狼藉,但也馥郁醇香。
两道香气泾渭分明, 却又相互驳杂。
“阿萍,你没事吧。”夏娘子心急, 忙将人搀扶住。
柳笑萍摇头, “没事没事, 就一时有些头晕。”
“喂, 你这人怎么做生意的?我们只叫了汤面,你给我们上酒是何道理, 还想强买强卖不成?”夏娘子吃不得亏,转而就朝许广锋怒目瞪去, 眉一挑就要骂人。
“阿禾,不干他的事。”柳笑萍忙出言, 拉扯了两下夏娘子的衣袖, 冲她摇了摇头。
“是我自己一时情急, 失了心绪。”
夏娘子尤有些不忿,指着人就道,“哪就不干他的事了?我瞧他就是有意的, 都能唤出你的名字了,说不得是知道些什么,这会儿又拿出了酒来……哪就有这样巧的事情,到底是安的什么心?好吧好吧,我不说了。”
夏娘子说到后头,反倒气上了自己。
怎么能提这事儿了?
她懊恼得不行,又瞪了眼许广锋。
就见他木楞愣在原地,桌面上撒了羊汤才回过神来,一脸懊恼做错事的模样,口中说着这份汤面不算钱,他重新做过,又忙拿了布去收拾桌子。
顿时,夏娘子又翻了个大白眼。
嗬,这会儿又装什么憨厚老实的呆子了?晚了!草遮不住鹰眼,水遮不住鱼眼,这蝇营狗苟的,蒙骗不了她夏娘子的火眼!
身子骨一挪,冷哼一声,夏娘子背对着人坐下。
只片刻,她又挪回了身子,拉过柳笑萍的手,一脸愧疚。
“阿萍,我是不是惹你心里难过了?我不是有意提这事的……唉,我这嘴,说话没个把门,就跟抹了油似的,有什么话也不知道留一留,哧溜一下就出来了,我老娘以前就说了,不怪我嘴唇厚,瞧着就是能熬油的样子。”
“噗嗤。”柳笑萍被逗笑,“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没事,都那么久的事了,我早就放下了。”
夏娘子:“你不生我的气就好,咱一道开开心心地出来,都赚了银子了,更得欢欢喜喜地回去,不然我可不好向婶子交代。”
提到自家老娘,柳笑萍面上更放松了些,“我真没事。”
见着人笑了,是真不介意自己那两句话的样子,夏娘子这才安心。
转而,她又瞪了下许广锋。
倒不是她性子掐尖,实在是柳笑萍和白师茂的事,不止胭脂镇的人知道,建兴府城知道的人更多。
胭脂镇人杰地灵,善出美人,柳笑萍便是其中翘楚,一双笑眼便是嗔怒也颜色动人。
当年,柳笑萍以小镇女的身份嫁给了建兴府城大酒楼少东家,惊掉了多少人下巴。多少人艳羡,道小户女竟也有如此造化,当真是娘胎没得造化,嫁了人反又投了次好胎,从此踏进富贵窝,吃穿不愁,衣食无忧。
又多少人叹此女绝色?不然怎会迷得富贵窝里出情种。
哪想着世事难料,白家酒楼一朝落败,少东家白师茂败光了家业,没了银钱,面子里子皆不顾,竟丧了良心地妻子典去了别人家做妾生子,就为了换那些个铜白之物。
一句情种,简直成了笑话。
后来,两家对薄公堂,是柳笑萍的阿娘翠婶拼了命地豁出去,这才把人抢回了家,从此两家正绝。
夏娘子只道许广锋莫不是听了些什么,就如街上那些个放荡的浮皮浪子,瞧着柳笑萍貌美,上前调笑来了。
才这样一想,夏娘子又一肚子的恼火,她们胭脂镇的女子,哪轮得到旁人这样欺辱?
才要挑这家羊肉汤面的理,夏娘子瞧着桌上的什么,露出一脸吃惊相。
“阿萍阿萍,”她忙攥了攥柳笑萍的手,指着那方酒葫芦就道,“这酒葫芦好生怪异,都这么会儿了,怎还能有酒倒出?不应该啊。”
原来,桌上狼藉,许广锋只顾上收拾汤碗和面食,一时竟没将半倾的酒葫芦扶?,葫芦口不住地淌出清酒,黄泥炉子煨着火,里头的面又滚烫了一轮,眼见着新面食就要上桌了,酒葫芦竟还淌着清酒。
柳笑萍也怔愣了下。
许广锋将面食重新搁桌上,收了托盘,搓了搓手,有些局促模样。
“白、不不,柳娘子的事我确实知道一些,今儿拿了这酒出来,倒没别意思,就、就想着,最该拿着这东西的人,应该是柳娘子你。”
“物归原主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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