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两边的石灯柱中燃了烛火,啪啪落雨不停的水炁, 因着石灯壁的遮掩, 倒没让这火熄灭。
只潮炁颇重, 光团如风中残烛,摇摇而动,瞧着浅薄了一些。
莹莹一点光亮, 映衬得年轻的那个面庞有几分孱弱的白。
“阿姐,娘子,你们怎么出来了。”
冯知州的脸都吓白了,尤其对上妇人探头看来的目光,忙一个错身,将人的视线挡了挡。
“我去去就回。”
他冲一旁的孙乾的告罪一声,几步快走,回身上前将人搀住。
来人正是冯天游的太太和他的阿姐冯海棠。
才搀住夫人的手,入手就是一阵凉意。
今夜下了大雨,饶是暑日,气候都有些凉意。
也不知道是不是外头这森森鬼炁的影响,雨落在周遭,又成薄雾,粘稠湿泞,夜色中都透着灰蒙之色。
丝丝阴寒透骨而来。
只不知是宴客的主家有分寸,又或是府衙之地庄重,本就诸邪难侵——
这道阴寒之炁凝在府衙之外,在门衙石阶下丈远的地方止住,鼓涨得衙门口的杨树哗哗拍鬼掌。
衙门内倒是寻常的寒意。
想着王蝉提及的家中有喜,又思极府衙外那一行鬼炁森森的迎客人,冯天游的心都坠下来了。
沉重沉重的。
马车旁,方才那道说着李府宴客、又细又僵的嗓子又开口了。
阴森森又喜气洋洋。
“都去——都去——”
“孙大人是绾娘的父亲,我家夫人待绾娘情如母女,大人就是自家人,大人的手下更是娘家人。”
“人多一些,也能给新娘添一份福。”
“大喜的日子,府上不缺这一份的酒水,都去都去,没有白事不请自到,红事非请不到的规矩。”
马车下坠着两盏红色灯笼,一些鬼影更是掌了些宫灯,只这灯的颜色和寻常灯笼不一样,透着一股暗黑色的红,像是血干了的颜色,映衬得人的脸无端添几分青面獠牙。
许逢春惊呼:“怎么是你!”
孙乾也看去,心也跟着惊跳了下。
无他,眼下走近了两人才注意到,这叫门的、扯着又细又僵嗓子的人他们竟然认得。
是两人在淮县和砖塘村碰到的花巧枝。
只眼下她像是认不得他们一样,嘴角噙着一道僵硬又客气的笑。
“大人认得小妇人?”
“也是,小妇人我说媒也有二十余载,府城里颇有几分薄名,大人认得小妇人,倒不稀奇。”
只见她鬓间簪一朵石榴花,水红色的衣裳做底,绿色的比甲,脚下踩一双簇新的彩旦鞋。
蓝黑红绿的鞋面配色,花团锦簇,热热闹闹。
说着白事说红事,却没有半分的忌讳,捻着帕子将自己夸了又夸,只道孙绾儿的亲事在她手中操办,定办得妥妥帖帖,风风光光。
许逢春惊讶,“你、你不认得我了?我呀,许逢春,咱前段日子才在淮县见过。”
他一指指了自己,瞧着花媒婆的模样,讪讪地将指着自己的指头搁下,话越说越小声,提着的心又紧了几分。
只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衣裳硬挺了些,颜色也死板了些。
不不,眼下,她在这儿就不对!
脚步一退,许逢春倒没了乍一见熟人的高兴。
糊涂!
孙乾哎了一声,拦都没拦住,就见许逢春报了自己的名字。
都说鬼物跟前,最忌讳的便是让它得知自己的名字,名字自认生下起就跟随人,直到寿终正寝,亦是写在木刻的灵牌上——
算是人的一部分。
被鬼物知道了,等同于攥了一部分的自己在它们手中。
果不其然。
“许逢春——”就见眼前这穿绿色比甲的花媒婆转了下眼睛,眼睛像翻片一般,先是白后是黑,咕噜一转,又成了正常人的眼珠子。‘’
她重复了一下许逢春的名字,下一刻,从袖兜里掏呀掏,竟又掏出了张请柬递过来。
上头宾客名字的那一栏,赫然写着许逢春的名字。
车马后,那一些浆糊色脸色的,齐齐盯着孙乾和许逢春瞧,口中热情地喊道。
“都去都去。”
声浪一声高过一声,压迫而来。
孙乾脸色颓败了下。
得,这下就是想留许逢春在府中,都不成了。
花媒婆递过请柬后,见许逢春迟疑地收下,收回手,边缘绣着戏水鸳鸯的帕子一捂嘴,眼波一个流转,目光又落在了赵顺身上。
只听她嘻嘻一声笑,因着发僵阴冷,不见喜庆,倒有几分恶意阴谋一般。
“你也去呀。”
赵顺木楞着眼睛,“去,赵顺,我唤做赵顺。”
“好好好!”媒人咧着嘴笑,嘴巴涂得红红的,腮帮子更是两团胭脂红,格外地喜庆。
袖兜里一掏,又是一张请柬。
在花媒婆将目光投向府衙大门,好似穿透落雨,一瞧瞧进了府衙里冯知州的夫人和阿姐身上时,孙乾见她的眼睛黑黢黢,瞧着竟又要翻片一样。
只怕她一个蛊惑,两位夫人就要和赵顺一样,傻愣愣地报了自己的名字。
至于许逢春,那是个真傻的。
回头再得了张喜帖,想不去也得上车马一道去了。
他心中一个咯噔,忙道。
“冯大人府上有喜,我家绾儿成亲,喜对喜,冲上了可不妥。”
呃……
像是卡壳了一样,花媒婆卡在那儿不动弹两瞬,待又一阵阴风吹来时,这才又重新灵活,捻着帕子就拍大腿儿。
“对对,喜冲喜,这福气就要被压了,这可不妥,还是大人这做阿爹的会心疼闺女儿,替绾儿考虑得多,那就不请这二位夫人了。”
孙乾松了口气。
冯知州更是松了口气。
转过头,他就要赶两人回屋。
“阿姐,阿素胡闹,你怎么也由着她胡闹?她可是有身子的人,这夜深露重的,出来作甚?快快,你们先回屋,我这儿还有些事,待办妥了就回。”
冯海棠一时面容有些古怪。
胡闹?
哪是她和弟媳妇胡闹!
好歹也见过几回邪门事,这会儿未踏出府衙大门,只见外头幽影憧憧,倒不像门吏赵顺那样,将一众鬼影的模样看个分明,只听了那一声声又尖又细的嗓子,冯海棠也对眼下这情形有了猜测。
外头——
莫不是有邪门事?
眼下二更天才过不久,府衙这一处地却安静得厉害,除了风声雨声,别无他物。
蝉鸣虫叫更是没有。
三更天的喜宴——
坊间可是有传过,这等时辰,结亲的是结阴亲!
冯海棠提着心,声音也发紧。
“哪是我和你媳妇胡闹!”她攥紧了弟媳妇的手,眼底有几分紧张,“是你家小子在屋里闹翻了天!逼着我和你媳妇大半夜出来寻你的。”
小子!
冯天游愣了下。
他的目光不免往自家夫人的腹肚上看去,目露迟疑。
“就是他!”冯海棠叹气,肯定了阿弟冯天游的猜想。
冯天游聪慧,年少成名,官运更是亨达,但世间事难得圆满,福禄皆有定数。
这头满了,另一头便少。
他和夫人成亲多年,并未有子嗣。
如今才初得添丁之喜先兆。
一旁,冯知州的夫人姜素也点头,低头一抚自己的肚子,笑得有些温婉。
“我一早便歇下了,可今夜也不知道怎么的,老是一场又一场的梦,扰得我不安宁。”
“梦里一条小狗儿摇着尾巴,死命地咬着拽着我的裙角,拉扯着要我去外头。”
小小的奶狗儿牙都没长齐,哪真有气力将人拽出。
末了蹲在地上,口中呜呜委屈,狗眼儿圆圆又乌溜溜,一下就蓄了水珠在上头,瞧着是水润润的黑,两下的功夫,就又啪嗒啪嗒落泪。
可怜又可爱。
直把人瞧得心头发胀,忙不迭地将事儿全都应下。
去去去,哪儿她都去!
刀山火海也敢闯。
“待我醒了,看着屋子窗外的落雨,莫名心慌得紧,这才寻着阿姐作伴,一道寻了过来。”
姜素抬眼看了下府衙大门,瞧不到外头的动静,只看到一片的黑,她心下的慌意又重了两分。
梦里,狗儿拽着她,外头也是这样的黑。
浓得像墨汁。
听得一句小狗儿,冯知州激动。
冯海棠一早就听弟媳妇说过这胎梦,眼下倒能按捺住这份激动,瞧着有几分稳重。
只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牵念,一下就冯海棠的稳重戳穿了。
是他们的阿黄。
它当真投胎而来,将断掉的亲缘再牵起了。
饶是前几日就得了王蝉一句准话,道这世间的离别,皆是未成的重逢,他们和阿黄还有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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